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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鋼在上海音樂學院。新華社記者 浦奕安 攝
陳鋼在工作室接受記者采訪。新華社記者 浦奕安 攝
陳鋼給《瞭望》新聞周刊記者現(xiàn)場演奏《梁祝》片段。新華社記者 浦奕安 攝
當年,兩個二十歲出頭的學生寫愛、寫人情,似乎有其所難。“誰都沒見過梁山伯與祝英臺。可是,我們寫的不僅僅是中國古代梁祝的愛情傳說,更是在書寫心中的愛情。” 登錄“作曲家陳鋼”的微博頁面,這樣一幅背景映入眼簾:熱烈的紅色配上明快的黃色,掩映在其中的五線譜黑白分明。在奪目、奔放、熱烈的背景之下,微博主人訴說與轉(zhuǎn)發(fā)著種種與美有關(guān)的文字和觀點。你可能難于感覺到,如此洋溢著青春氣息和生命活力的微博,出自一位出生于1935年、自稱“70后”的長者之手。他,就是中國當代著名作曲家、小提琴協(xié)奏曲《梁祝》的作者之一——陳鋼。 同樣的背景風格,出現(xiàn)在上海市汾陽路20號的陳鋼工作室。在寸土寸金的滬上中心地段,這間工作室的空間不過半畝,但被陳鋼成功劃分出了4個區(qū)域,融音樂工作、電腦寫作、藏書閱讀等功能于一體,風格獨立中兼具中西方設計元素,紅、綠、橙的大色塊交叉運用,在藝術(shù)氣息十足的擺設裝飾之下,竟也不落俗套。 陳鋼告訴《瞭望》新聞周刊記者,這里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是自己設計的:“三十多年來,我的大部分工作都在這里完成,長時間的創(chuàng)作,需要有一個賞心悅目的環(huán)境。” 一生一世父子情 前不久,陳鋼攜小提琴家黃蒙拉、女中音歌唱家王維倩、女高音歌唱家王作欣和青年鋼琴家薛穎佳,以“玫瑰與蝴蝶——陳鋼和他的父親陳歌辛的音樂奇緣”為題舉辦音樂會,在上海音樂廳重新轉(zhuǎn)動出了老唱片中的上海味道。 為了這臺音樂會,陳鋼悉心準備良久。陳剛看了看本刊記者,笑言,對于你們年輕人來說,說起陳歌辛,或許不一定知道。但給你聽幾首歌曲,可能就喚醒你的記憶神經(jīng)了。 隨即,《玫瑰玫瑰我愛你》《花樣的年華》《薔薇處處開》《夜上海》等洋溢著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氣息的旋律在音樂小屋中緩緩展開。一種久違了的舒心與感動在人的心底油然而生。父親陳歌辛的鮮艷玫瑰和兒子陳鋼的愛情蝴蝶,幾乎成為了公眾眼中這對音樂父子的代名詞。 以通俗音樂聞名于世的陳歌辛,是陳鋼的第一位音樂老師。在兒子陳鋼的心中,父親是陽光、熱情、向上的。陳歌辛的爺爺是印度人,他繼承了爺爺亞熱帶血統(tǒng)的浪漫情懷與樂觀性情,卻在反右中備受折騰,含冤病逝在安徽白茅嶺的勞改農(nóng)場。 陳鋼是在“文革”中被關(guān)進牛棚,被打成腦震蕩,但他心中依然存有堅定信念,向往陽光與自由。再多的困苦也不能阻礙他創(chuàng)作的激情,他寫下了《苗嶺的早晨》:“我在最黑暗的時候,寫最光明的東西,這就是我們的精神家園。現(xiàn)在年輕人常說‘郁悶’,寫東西時沒有精氣神,這是一種信念的缺乏。” 在陳鋼雜而不亂的寫字桌上,有一幅他和荷蘭爵士歌后勞拉·費琪的合影。去年,費琪在上海、香港等地舉辦個人音樂會,用中文演唱了《玫瑰玫瑰我愛你》。 “這是我聽過最慢版本的《玫瑰玫瑰我愛你》,她在演唱會前,特地來到了我的工作室。”陳鋼指指那臺靠墻放置的鋼琴,就是在這臺鋼琴旁,勞拉·費琪給陳鋼一字一句地、用情歌風格緩慢地演繹起老上海。 “她的演唱,奔放、有力、別致,又是一種風格,想必我父親知道了也會高興。”陳鋼淺淺地回憶道。費琪去香港開音樂會時,陳鋼把老歌星姚莉也請到現(xiàn)場。這位上世紀40年代在上海第一個唱紅“玫瑰”的歌星,被陳鋼當場稱為“中國第一玫瑰”,那一晚交匯著幾代人情感的共同訴求,讓人們盡享綿長的音樂之美。 陳鋼認為,父親和他這兩代人,是通過不同的形式,把雅俗共賞的中國音樂共同推向了世界。他們的作品中,都充滿了對愛、溫暖、自由等人類共通價值的美好向往,所以才能經(jīng)受住時間的考驗和世界的認可。 《梁祝》的偶然與必然 時隔多年,陳鋼對于當初創(chuàng)作成名曲《梁祝》的整個過程記憶猶新。少年時代的陳鋼,帶有一些逆反心態(tài),他14歲便 “冒充”18歲青年去參軍。同樣的逆反心態(tài),還表現(xiàn)在1958年,上海音樂學院管弦系大二學生何占豪找到陳鋼共同創(chuàng)作時。 “我覺得自己寫畢業(yè)作品要緊,沒那么多的時間分心,而且管弦系感覺是業(yè)余搞創(chuàng)作,自己是專業(yè)的,哪能在一起合作呢?”直到他的作曲老師、時任上海音樂學院副院長的丁善德表示,陳鋼的畢業(yè)作品可以不寫,他才欣然應允。 當時, 上海音樂學院黨委向全校師生提出“解放思想,大膽創(chuàng)作,以優(yōu)異的成績向國慶1 0周年獻禮”的口號。兩位富有浪漫激情的青年學生,大膽放棄了條條框框的束縛,在純情的年代開始琢磨純情的作品。 在那個特定歷史階段,想要把中國的才子佳人通過西方小提琴協(xié)奏曲的形式呈現(xiàn)出來,是需要一定膽魄的。《梁祝》的每一步好像是偶然又是必然,突破思想禁忌后的兩個年輕人,如饑似渴地把中國傳統(tǒng)戲曲越劇中的人性之愛傾注到了五線譜上。 1959年,《梁祝》在上海音樂學院賀綠汀音樂廳試奏后,同年5月27日下午3點在蘭心大戲院正式亮相。從此,《梁祝》的翅膀越飛越高、越飛越遠,飛到了世界的各個角落。 “凡是有太陽的地方,就有華人,凡是有華人的地方,就有《梁祝》。”在《梁祝》五十余年的音符飄蕩中, 1997年7月2日,好萊塢碗型劇場的演出,讓陳鋼最為難忘。“正值香港回歸祖國,《梁祝》的旋律響起,這是中國的交響音樂第一次在這個劇場演出。向中國喝彩的自豪感無以言表!”陳鋼回憶。 《梁祝》的故事在中國已經(jīng)流傳1600年多年,很多人認為這個故事不可信、不合理。“梁山伯作為一名聰明的秀才,邊上一個漂亮女孩子陪了那么多年,還不知道,怎么可能呢?”陳鋼攤手一笑。 和小說創(chuàng)作相同,作曲藝術(shù)是需要虛構(gòu)的,但又是不能復制的。“作曲本身是很多種東西融合在一起誕生的產(chǎn)物,是超現(xiàn)實的、超時代的。”陳鋼認為,只有融會了全人類感情的事物,才能解釋超越中國,傳遍世界。 “可能,梁山伯身上帶有傻里傻氣的勁兒,但正是這樣一種冒著傻氣的愛情,才感動了聰明靈秀的祝英臺。”陳鋼覺得,《梁祝》的文化傳承超越了現(xiàn)實,從而成為了一個愛情的符號。“中國人幾千年來追逐的,不就是這種執(zhí)著的、不朽的,帶有一點兒傻里傻氣的愛情嗎?” 曾經(jīng)有媒體安排陳鋼去傳說中梁山伯與祝英臺生活過的草堂,想以此作為背景來錄制他的專訪節(jié)目,但被他拒絕了。陳鋼說,他只希望有一臺鋼琴,讓他感到,背后便是整個世界。 最終,他在杭州大劇院做了這個節(jié)目,坐在簡簡單單的鋼琴面前,讓他找到了和世界音樂對話的空間。“就像中國的傳統(tǒng)戲劇《牡丹亭》,白先勇先生把它進行改良,讓全世界的觀眾感受到了中國的古典愛情,《梁祝》中的愛情也是具備全球共通價值的。” 陳鋼認為,愛情是全世界文藝題材的真正的、永恒的主旋律。當年,兩個二十歲出頭的學生寫愛、寫人情,似乎有其所難。“誰都沒見過梁山伯與祝英臺。可是,我們寫的不僅僅是中國古代梁祝的愛情傳說,更是在書寫心中的愛情。”陳鋼說。 心系海派文化 陳鋼有一顆不老的童心,從他色彩豐富的工作室中可見一斑。每天上微博已成為他的“必修課”。“我不一定每一條微博都是原創(chuàng),卻一直在微博上關(guān)注新聞熱點。更多的是轉(zhuǎn)發(fā)好的音樂段子,讓大家共享,這也是一種態(tài)度吧!”陳鋼說。 陳鋼善于接受新鮮事物,有著翩翩君子的風度,戴著細細的金絲邊眼鏡,發(fā)型一絲不亂,舉手投足之間,頗有王安憶長篇小說《長恨歌》中描述的上海“老克臘”之風,腔調(diào)考究而精致。 土生土長的上海人陳鋼有他自己對海派文化的理解。他告訴本刊記者,和中國古老而豐富的農(nóng)耕文明不同,老上海體現(xiàn)著城市文明的活力:文化上有魯迅和張愛玲;音樂上有第一個音樂學院、交響樂團和爵士樂團;繪畫、出版、話劇、戲曲等行業(yè)各領(lǐng)風騷;在歲月的更替和戰(zhàn)爭的洗禮中,逐漸形成了特有的海派文化。“這個文明只有當時的上海才有,而且只有三、四十年代有,也只有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中,我父親才創(chuàng)作出那么多耳熟能詳?shù)囊魳纷髌穪怼?rdquo;陳鋼這樣形容父親的作品:“既是海派的,也是國際的。” 陳鋼認為,解放后,在特定年代的同一化需求中,海派文化式微。但伴隨著上海成為國際化大都市,海派文化和城市文明逐漸復蘇,就更需要把海派文化的精華繼承下來。 陳鋼有次去德國演出,那個城市的老市長在表演結(jié)束后激動地表示,以前知道中國文化就是京劇,不知道中國還《梁祝》那么高水平的古典文化。 一曲《梁祝》,讓人們認識了陳鋼;也正是因為這一曲的空前成功,多少讓陳鋼之后創(chuàng)作的曲目受到“抑制”。其實,《梁祝》之后,陳鋼一直在作曲,試圖把中國音樂用交響樂的方式更好、更多地傳遞給世界。他的作品《苗嶺的早晨》《陽光照耀著塔什庫爾干》《王昭君》等,都成為著名的中國小提琴音樂文獻性作品。 陳鋼希望能去各地舉辦《蝴蝶與玫瑰》《紅色小提琴》音樂會,用音樂來重建屬于中國、也是屬于世界的海派文化。“上海是國際化大都會,也是現(xiàn)代城市文化的發(fā)源地和中國文化精英的集聚地。三、四十年代的海派文化海納百川、融入國際,希望今天的上海能找到城市的語言和靈魂,再度讓世界為她的文化癡迷、瘋狂。” 需要精神,需要境界 常年在音樂學院生活工作,陳鋼對于現(xiàn)在孩子的音樂教育,有獨到的見解。他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有些孩子學琴,不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歡,而是被父母逼得沒辦法了,只好硬著頭皮去彈、去考級。“把彈琴當作干活,不是一種藝術(shù)。”陳鋼嘆了口氣。 陳鋼說,現(xiàn)在上音樂學院的學生,有的就是混個文憑,專業(yè)課也不怎么去上,為了考級、為了拿獎,父母一家人齊上陣,為孩子找家教開小灶。“在現(xiàn)在的音樂教育體制下,付出了這么高的成本,一旦失敗,將是全家人的悲哀。” 他一再強調(diào),學藝術(shù)在最本質(zhì)的東西上,如果違反了藝術(shù),就是藝術(shù)教育、音樂教育的莫大悲哀。學藝術(shù),首先要喜歡、愛上藝術(shù),才能融進去,悟出來,真正彈出好的音樂來。 陳鋼舉例,比如傅聰,從小耳濡目染父親傅雷的學問與藝術(shù)修養(yǎng),在鋼琴之路上走得瀟灑自若、怡然大方。傅聰牢記父親的臨別贈言:“做人,做藝術(shù)家,做音樂家,最后才是鋼琴家。”陳鋼說:“如果僅僅是去表現(xiàn)音樂,就是和藝術(shù)不搭界的,是違反藝術(shù)規(guī)律的。” 他說,1917年蔡元培提出“美育救國”,這至今仍值得音樂教育界重視。“美育是形而上的東西,不能量化。藝術(shù)恰恰需要一些‘唯心’,也就是需要精神,需要境界。而這一切并不是苦練技法便可得到的。現(xiàn)在有的青年鋼琴家很出挑,技術(shù)方面已經(jīng)相當了得,但是,如果缺乏對于音樂真正的理解,恐怕就難以成為真正的鋼琴大家。” 現(xiàn)在的陳鋼,除了作曲和教學外,還迷上了寫作。他人緣好、口碑佳,他把和朋友們的交往寫成了散文集《協(xié)奏曲——陳鋼和他的朋友們》。和音樂一樣,他把寫作當成藝術(shù)創(chuàng)作來對待。 陳鋼的文章,讀來文筆嫻熟、有趣耐讀、張弛有度。他說,行文如作曲,“樂曲是感情流的波影,而隨筆只憑興感的聯(lián)絡求得。” 他13歲寫出第一篇短篇小說《長腳歸來兮》。這么多年過去了,文學仍是他對音樂的補充,也是他除“A弦”之外,另一根發(fā)出奇聲絕響的弦。在這根弦上,陳鋼發(fā)現(xiàn)了一個與音樂同樣寬廣的表情天地,在這里,“格子似乎霍地破紙而出,跳上了五線譜,譜寫出一曲曲無音歌,發(fā)出那咯咯作響的文字音響。” 他說,無論是古典音樂、現(xiàn)代音樂還是流行音樂,只要是好聽的音樂他都愛聽。父親的好朋友丁聰在世時,曾給他畫過一幅《第三只耳朵聽音樂》,圖上,他愣是比常人多長出一只耳朵來,笑呵呵地,憨態(tài)可掬。 去年出版的《我為大師畫素描——李嵐清素描作品集》里也有一幅畫,畫的是他父親陳歌辛。寥寥數(shù)筆,一位在黑暗中不忘光明的藝術(shù)家形象躍然紙上。落款處,有這樣的題詞:“通俗歌曲大作家,粉絲無數(shù)歌星忙。玫瑰玫瑰我愛你,中外歌星都愛唱。” 在有限的生命里,音符寫就的人生是無限的。陳歌辛、陳鋼父子的樂壇奇跡,將伴隨著屬于他們各自的音樂領(lǐng)域,歷久彌香。 (編輯:劉堃茹) (責任編輯:白雪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