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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歷史地理學發展史上,侯仁之是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他將中國傳統的沿革地理發展為現代歷史地理學,開創了沙漠歷史地理研究的新領域,還率先開展了中國世界遺產的保護與申報工作。尤為突出的是,他開啟了對北京城市歷史地理研究的先河,從歷史環境入手研究北京城,探索了北京城的起源和北京歷史發展中的三個里程碑等重大問題,并為保護這座歷史文化名城作出了重大貢獻。今年12月6日正值侯仁之先生百歲華誕,新京報《北京地理》欄目特別邀約了北京大學歷史地理研究中心、北京地理學會、北京聯合大學北京學研究所等單位的專家、學者和侯仁之先生的學生,講述侯先生在北京研究方面的成就。 侯仁之,歷史地理學家,中科院院士。1911年12月6日生于河北棗強縣。1932年入燕京大學歷史系學習。1946年夏到英國利物浦大學地理系學習,師從著名的歷史地理學家德貝教授。1949年夏獲哲學博士學位回國后,先后任燕京大學副教授、教授。1952年院系調整后,歷任北京大學副教務長兼地質地理系主任、地理系主任、歷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1999年10月獲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成就獎。1999年11月被美國地理學會授予喬治·大衛森勛章,成為第一個獲此殊榮的中國人。侯仁之長期從事城市歷史地理、沙漠環境變遷和歷史地理學理論的研究,主要著作有《步芳集》、《歷史地理的理論與實踐》、《歷史地理學四論》、《北京城的生命印記》等,主編了《北京歷史地圖集》(第一、二集)、《北京城市歷史地理》等。 侯仁之對北京城市地理的研究始于20世紀40年代,他撰寫了《北平金水河考》的論文,刊于抗戰勝利燕京大學復校后的第一期《燕京學報》上。此后,他對北京城的起源及其歷史演變進行了深入研究,最后提出了“北京城市規劃建設中的三個里程碑”的論說,從而為北京城市歷史地理研究建立起完整的科學體系,并在實踐中開創了城市歷史地理研究為城市規劃建設服務的新方向。侯仁之曾說:“我這一生之中,盡管歷史地理所涉及的領域很廣,但我還是對北京的研究情有獨鐘,收獲最豐。” “北京建城之始,其名曰薊” 1995年,侯仁之為“薊城紀念柱”所撰的《北京建城記》一文中寫道“北京建城之始,其名曰薊……”他認為周武王封帝堯之后于薊這件事,說明了薊已具有城市的性質和功能,因而可視為北京開始建城的標志。 侯仁之認為,現在盧溝橋所在的地方在遠古時期即是永定河上的渡口,是過去北京小平原上南北往來的交通樞紐。但是由于永定河的泛濫,這里并沒有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而孕育出古代的北京城。北京城最終聚落在今盧溝橋東北約10公里、蓮花池以東相距不遠的地方,即最早見之于史書所記載的薊。 在分析薊城形成的位置時,侯仁之解釋:薊城正好處在古代永定河洪積沖積扇脊背的一側,這里地勢平緩,土壤肥沃,且有微微隆起的小丘(薊丘)點綴其間。其城址又正當古代永定河洪積沖積扇的潛水溢出帶,地下水源充沛,便于鑿井汲水。而溢出地表的承壓地下水,又往往噴薄為流泉,停潴為湖沼,甚至匯流為清澈的小溪。薊城西部的小湖,通稱“西湖”,也就是今廣安門外蓮花池的前身……正是在這個地理位置上,薊城的原始部落開始發展起來。 蓮花池、魚藻池:建都之初的生命印記 侯仁之曾說“一個薊丘,一個蓮花池,它們與北京城的起源有著血肉相連的關系。”蓮花池位于薊城西側,古代又稱西湖,在燕國時就是風景名勝,更是薊城的主要水源地。它在北京城市發展中具有特殊的地位和很高的文化價值,1984年北京市政府將其列為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 北京地理學會副理事長朱祖希回憶,上世紀90年代初期,位于城東南的北京站已遠遠不能滿足往來于京城客流的需求,有關部門在勘察中發現,地處北京城西南的蓮花池一帶,地面開闊,地理位置優越,池水近乎干枯,便于進行地下建筑,并且不存在搬遷問題,很快可以動工,于是考慮在此建造北京西站。侯仁之得知此事后,認為蓮花池在北京城發展過程中是最早,也是最重要的“生命印記”,理應完整地保留下來。其后,他多次考察現場,查閱歷史資料,提出修改意見,并多次與有關部門進行溝通。最終,有關部門修改了原有方案,將北京西站站址向東挪了100多米。 北京西站建成后,其運輸功能得到了充分發揮,但西站周圍景觀與蓮花池的環境改善并沒有得到同步提升,保留下來的蓮花池瓦礫成堆,雜草叢生,景象破敗。1998年4月,侯仁之在給北京市委、市政府作報告時,提出恢復蓮花池水面的設想。這項建議得到了有關方面的高度重視,之后不久,北京市政府研究決定將蓮花池列為環境整治的重點項目。歷時兩年,蓮花池終又重現往日風采,并開辟為蓮花池公園。 魚藻池,即今白紙坊橋西約200米處的“青年湖”。魚藻池是金中都城內的太液池,亦稱“西華潭”。金中都是薊城發展過程中最后也是最大的城市,在北京城市發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金中都城被焚毀后,魚藻池成了遺留下來的唯一一處宮苑遺址,它既是金中都的重要標志,又是研究中都城方位的重要地表實物,后被列入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 上世紀九十年代,魚藻池被地產商進行樓盤建設,這些樓后來成為爛尾樓。2002年,侯仁之建議將其開辟成“魚藻池公園”,后又提出在發掘出的金中都宮殿遺址的基礎上,在廣外濱河公園建“金中都工程遺址紀念碑”,背陰刻上都城示意圖。2003年在紀念北京建都850周年之際,當時的宣武區政府根據侯仁之的建議,在廣外濱河公園內的金大安殿遺址處豎起了一座“北京建都紀念闕”。2004年,93歲高齡的侯仁之還曾親自考察魚藻池。 “侯仁之對蓮花池和魚藻池的歷史地位都給予了解釋和肯定,并在實際中盡力呼吁對它們進行保護。”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尹鈞科指出,“過去人們對薊城城墻在哪兒都不知道,如今保留下來了蓮花池和魚藻池,這將有助于人們日后對北京城的研究,意義重大。” 后門橋:北京中軸線設計的起點 元朝破金之后,元世祖忽必烈決定放棄舊中都城,在其東北另建新城。除昔日宮闕已成廢墟外,更因為新城址的高梁河水系有充沛的水源,它們既為新宮殿的建設保證了優美的環境,又能為新城的水運提供有利的條件。而大都城的營造,又為北京城日后的發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明清紫禁城就是在繼承了元大都城的基礎上改建、擴建而成,特別是對城市中軸線的繼承,更具有特殊的歷史文化價值。侯仁之先生認為,元時的萬寧橋,即明清北京城的后門橋。“它不僅位于中軸線上,而且是中軸線最初設計的起點,也就靠它決定全城中軸線”,因此后門橋的地位十分重要。 但是,由于年久失修,這座石橋后來已殘破不堪,這引起侯仁之的高度關注。他在1998年4月為北京市委、市政府中心組學習會所作的題為《從蓮花池到后門橋》的報告中曾說:“后門橋殘破凋零的情況我感覺是挺可悲的,它就在中軸線上,而且是中軸線最初設計的起點,也就是靠它決定全城中軸線的,現在已經定為北京市文物保護單位。當時兩邊的石橋欄已經破損。不但這樣,兩邊的水面也看不見了,而且用了廣告板擋起來。我說不好聽的話,那是用來遮丑的東西。原來西有風景秀麗的什剎海,東有一溪清流。現在橋下兩邊,不堪憶顧。我大膽地呼吁,今天在貫穿全城中軸線的地方,本來是城市設計的起點,現在卻處于這樣一個狀態……這個中軸線太重要了,保護中軸線是保護北京這座歷史文化名城的重要內容之一,這在全城的總體規劃中已有充分說明,然后把什剎海的水引過后門橋,恢復后門橋下這段河道的水上景觀。這樣一來,全城中軸線最初設計起點的地方會煥然一新。有沒有這種可能?我大膽地提出來。” 值得慶幸的是,侯先生對后門橋的這種關注,引起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1999年6月,北京市政府決定修復后門橋。2001年12月,后門橋修復工程告竣。侯仁之在看到修復后的后門橋,感慨萬千,他又建議“將習慣稱呼的后門橋改回原名——萬寧橋,希望子孫后代萬世安寧。” “侯先生通過研究,首先提出后門橋是中軸線最初設計的起點的觀點。后門橋對北京城的規劃和中軸線有著標志性的意義。侯先生呼吁整修后門橋無疑也具有重要的意義和影響。”北京地理學會副理事長朱祖希評價說。 “北京城市規劃建設中的三個里程碑” 侯仁之一直認為,觀念的變化對于城市的保護十分重要。不了解北京城的過去,就無法認識北京城的現在,當然也就不能正確預測北京城的未來。從1990年亞運會召開之始,侯仁之就在思考北京城市規劃建設中的特點。1991年,他初步形成了“三個里程碑”的想法,并于1994年撰寫了《試論北京城市規劃建設中的三個里程碑》。 侯仁之認為,第一個里程碑是歷史上北京城的中心建筑紫禁城。它的建成至今已有近600年,代表的是封建王朝統治時期北京城市建設的核心,也是中國傳統建筑藝術的一大杰作。到今天,它依然屹立在全城空間結構的中心。它不僅是中國人民的藝術財富,而且已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享譽全球。 第二個里程碑是新中國建立之后建成,在北京城的空間結構上,標志著一個新時代已經來臨的天安門廣場。它賦予具有悠久傳統的全城中軸線以嶄新的意義,顯示出在城市建設上“古為今用,推陳出新”的時代特征,在文化傳統上有著承前啟后的特殊含義。 第三個里程碑則是由于亞運會的召開和國家奧林匹克體育中心的興建,開始顯示出北京走向國際性大城市的時代已經到來。 其后,他還特別指出,歷史上北京城的中軸線一直是向南發展的,一個指導思想,就是“面南而王”。北京城的總體設計就平衡在這條中軸線上。到了國家奧林匹克體育中心建成以后,中軸線第一次轉過頭來向北發展。這一點在北京城的規劃建設上有重大的意義,是北京城開始走向國際、走向世界的一個標志。 “侯仁之北京城市建設與發展的三個里程碑思想,已在學術界和規劃部門引起反響,對北京城市建設總體規劃的修訂和實施,產生了良好影響。”北京大學城市與環境學院教授韓光輝表示,“同時,它也為新時期國家中軸線申遺提供了重要依據。” ■ 聲音 過去,對北京的規劃和建設,缺少與外國首都的同行溝通,曾片面地學習蘇聯,照抄、照搬蘇聯的模式,使首都的規劃建設思想,由領導人拍腦袋決定。把古都北京的研究與世界上其他都城進行比較研究是與國際接軌的重要一步,這一步也是由侯仁之先生首先邁出去的。 1984年2月至8月,侯先生應美國康奈爾大學的邀請,前往該校城市規劃與區域規劃系講學,寫了《從北京到華盛頓——城市設計主題思想試探》,從北京舊城與華盛頓在城址選擇和城市規劃的演變上,進行比較研究,比較了城市選址的地理特點、城市平面布局的時代背景及歷史演變,揭示了兩座城市設計的主題思想之本質區別。現在,北京和華盛頓已正式結為友好城市,這項研究成果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也有助于北京遠景發展的參考。 ——北京大學城市與環境學院教授于希賢 搞歷史的人把所學和考古結合起來的很多,但是能與城市規劃結合起來的則不多。侯先生的一個特點就是能把文物保護與城市規劃有機結合。無論是城市的總體規劃,還是圓明園的保護與發展、北京大學校園建設等專項規劃,侯先生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和貢獻。 ——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教授級高級規劃師趙中樞 侯先生有著非常強烈的愛國情懷,有了這一點就能把自己的學術志趣和城市建設、國家建設結合起來。侯先生的學術敏感性很強,時刻關注國際學術的發展趨勢,始終站在學術的最前沿,同時又注意學術深度與普及性的結合,能夠用淺顯的話講出深刻的道理。 ——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李孝聰 侯先生研究北京城市歷史地理的一項重要成就就是他主編的《北京歷史地圖集》。圖集共分三集,第一集主要是歷代政區圖、金元明清至民國間的北京城市圖和明清皇家園林、陵寢圖;第二集主要是距今大約一萬年前后北京地區的地理環境及人類活動圖。這兩集都已出版。第三集主要是北京歷史人文地理圖集,目前還在編制中。 這三部圖集合起來,是一部內容豐富的《北京歷史地圖集》,是中外任何一個城市都沒有的,它體現了侯先生的學術思想和成就,堪稱是侯先生研究北京歷史地理的集大成之作。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尹鈞科 1998年,北京聯合大學北京學研究所正式成立。在北京學研究所誕生之始,侯先生就欣然接受聘請作為北京學研究所的顧問,并提筆為北京學題詞:“立足北京、研究北京、服務北京”。侯先生的題詞精準地概括出了北京學研究的宗旨,自此侯先生一直十分關心北京學研究,給予了北京學特殊的關愛。 ——北京聯合大學北京學研究所所長、教授張寶秀 經世致用精神的形成發展,是侯仁之先生學術風格的一條基本線。我們看到侯先生的這種精神來自母親、弟弟的直接影響;來自冰心、顧頡剛早期勵志文章的影響、抗日期間救亡精神的激勵,以及對建設新中國的熱情。 ——北京大學歷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唐曉峰 本版采寫/本報記者 孔悅 本版攝影(除署名外)/本報記者 秦斌 中國規劃網北京12月1日電 (責任編輯:白雪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