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多少人知道,北京近代史上最早的現(xiàn)代化新城在哪里?問身邊的人,十有八九都答不上來,即便給出正確答案——香廠,相信多數(shù)人依然是一頭霧水——不知道它的確切位置,更別提香廠盛極一時的過去了。
趙興力說,這就是當年安放交通崗?fù)さ奈恢谩?/p>
東方飯店和新世界商場中間隔著萬明路。
“小小汽車行”當年的位置。
東方飯店老樓陽臺上的鐵欄桿是歷史的見證。
現(xiàn)在的香廠路，兩邊都是地攤。
自1914年始，香廠新市區(qū)全面采用了西方國家城市建設(shè)的理念，聘請西方建筑設(shè)計師參與設(shè)計，運用當時最新的市場經(jīng)濟手段來進行建設(shè)，短時間內(nèi)在宣南貧窮之地建起了一座“文明之城”，它驚艷亮相，一度成為民國初年北京最西化、最繁華時尚的區(qū)域，它集購物餐飲娛樂為一身的盛景讓人想起今天北京的CBD。 1927年北伐戰(zhàn)爭結(jié)束，國民政府遷往南京，中央機構(gòu)紛紛南遷，北京人口大減，百業(yè)不振。建立短短13年的香廠新市區(qū)也從此蕭條。當繁華落盡，我們循著歷史的足跡，在找尋過往的雪泥鴻爪中，或許能體會到前人對北京城建的種種努力，從一個新城的興衰中，似乎也能看到似曾相識的景象在歷史與現(xiàn)實中輪回…… “看，這就是當年北京市第一個電燈柱和交通崗?fù)さ奈恢谩?rdquo;站在原宣武區(qū)香廠路和萬明路路口，天橋民俗文化保護辦公室主任趙興力指著馬路中間的一個井蓋位置，對記者說。 趙興力自稱是“生在大柵欄，工作在天橋，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小的時候住在當年“八大胡同”之一的陜西巷，所以對于天橋的歷史非常了解。這個在現(xiàn)在看來最普通不過的路口在民國時期一度成為北京商業(yè)文化的新地標。 馬路西北角的位置是當年的東方飯店，在當時，只有北京飯店和六國飯店才可以跟它相媲美。現(xiàn)在東方飯店的主樓是在1986年建成的。在主樓的后面，1918年建成的老樓在重新裝修后，已經(jīng)成為東方飯店對外的一張名片。飯店企業(yè)文化部經(jīng)理李雨翔領(lǐng)著記者走進這座三層建筑，里面的裝潢已經(jīng)非常現(xiàn)代化，但是進門處仍然設(shè)有一面反映飯店歷史的介紹墻。李雨翔說，當年重新裝修的時候，專家們覺得樓梯扶手的木質(zhì)非常好，于是在上漆后就保留了下來。從外表上看，幾乎看不出這些木頭歷經(jīng)百年滄桑。 這座老樓現(xiàn)在保留有29個名人居，陳獨秀、白崇禧、魯迅、趙丹等歷史名人都有一個專門的房間，里面裝飾有跟這些名人相關(guān)的小雕像、書稿和照片等。每個房間都有一個陽臺，陽臺的鋼管沒有換，用的還是1918年的，上面已經(jīng)銹跡斑斑。從窗戶望出去，可以隱約看到北邊的另一幢保留下來的商住樓。 東方飯店的對面，路口的東北角就是以前的新世界商場，不過已經(jīng)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被拆除，拆遷的位置上矗立著兩棟居民樓。 對于新世界商場，趙興力印象深刻，1979年他高中畢業(yè)后，到了天橋街道辦事處工作，天橋辦事處辦公的地點就是在新世界商場的一、二、三層。他記得這幢樓的樓層很高，“比現(xiàn)在的樓層要高出一倍，地上鋪的都是木地板。窗戶的玻璃也是印花的。” 印象最深的是這幢樓建有樓頂花園，“到今天，你看有幾座樓有樓頂花園。” 有一次，他上班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一層的地下有水，“有老師傅告訴我說是水牢，有一次去庫房，掀起地板，還真的看到水了。” 沒過多久，趙興力出去上學(xué)，等到回來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新世界商場沒了。“今天來看很可惜，如果在今天這樣的大文化環(huán)境之下，肯定不會拆它，沒有拆的道理了！”“這么好的有歷史感的建筑，太可惜了！”他感慨。 李雨翔也有同感，去年公映的《建黨偉業(yè)》中就有一個陳獨秀散發(fā)傳單的鏡頭，故事的發(fā)生地就是在新世界商場和東方飯店，“要是新世界商場沒有拆，這個鏡頭就可以來這里拍，這多有現(xiàn)場感啊。”他惋惜道。 站在路口往南看，一眼就能看到“友誼醫(yī)院”四個字，現(xiàn)在的友誼醫(yī)院所在的位置就是當年風靡一時的城南游藝園，遺憾的是，城南游藝園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留下，人們只能通過一些歷史資料或者是老人的口述來感受當年的盛況。趙興力說，“我還想通過報紙幫助給找找誰還留有這里的照片。要是能找到，那該多好啊！” 關(guān)于當年新世界商場和城南游藝園之間生意上的競爭，民間有不少的傳說。其中一種說法是新世界商場的建筑是船形的，城南游藝園為了在生意上壓住新世界商場，特意將現(xiàn)在天橋廣場的四面鐘設(shè)計成錨的形狀，“跟大爪子似的，新世界游樂場不是船形嗎？四面鐘用錨錨住船，你的買賣不就不行了嗎？”趙興力解釋。不過現(xiàn)在天橋廣場的四面鐘是危改的時候復(fù)制的，對于四面鐘的歷史，還有很多不同的說法，趙興力說，這些說法都反映了人們對于歷史的想象。 雖然過去了將近100年，北京城已經(jīng)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香廠路一帶在1914年京都市政公所推行的北京歷史上的第一個“新市區(qū)”規(guī)劃的面貌還能窺見到雪泥鴻爪。 萬明路和香廠路的道路基本保留了歷史的原貌。在路口往北五十米的東側(cè)，還留有一排兩層的建筑，趙興力站在一塊藍底白字的指示牌前告訴記者，這個位置就是當時的“小小汽車行”，當時在京城非常有名，它的業(yè)務(wù)遍及京城的各個角落，由于是小車客運為主和北面靠近“八大胡同”，南鄰東方飯店、新世界商場，生意十分火爆。 李雨翔說，當時全北京只有幾十輛小汽車，東方飯店里面能用于接客的就有7輛。車水馬龍人如織，可以想見當時的繁華熱鬧。 1919年7月30日，上海的《晶報》這樣描述：北京香廠一帶，電燈照得如同白晝一般，車如流水馬如龍，宛然上海風景。 趙興力說，天橋有一句老話，叫“有土得掉渣的，也有洋得冒尖的。”“這里就是洋得冒尖的地方。” 提到上海風景，不得不提到幾百米遠的泰安里，這座建筑當時就是對著上海的里弄文化建造的。 泰安里仍在，據(jù)說在日偽時期是一家高級妓院。現(xiàn)在整個建筑只能用“殘破不堪”四個字來形容，外面的磚墻經(jīng)過了將近百年的風吹雨淋，已經(jīng)變成黑色，窗戶上的玻璃所剩無幾。里面仍然還住有人，天井里布滿了電話線、晾曬的衣服等雜物。唯一新的東西可能就是大門口右邊的一塊銅質(zhì)門匾，上面寫著“新市區(qū)泰安里”的中英文介紹。 巧合的是，趙興力曾經(jīng)在這里住過，他領(lǐng)著記者來到一層的一個房間前，告訴記者，當年他單位有一個職工住在這里，后來單位一調(diào)配，把他也調(diào)配到這里。他住過的房屋里面經(jīng)過了簡單的裝修，白色的屋頂上還裝飾有簡單的花紋。“都是我住進去后裝的。” 趙興力說，目前，天橋街道辦事處正在對泰安里重新規(guī)劃，希望把它變成一家博物館，“在以前，這里的位置并不是很重要，但是現(xiàn)在很多樓都沒了，它的重要性就顯示出來了。”走在幾百米長的香廠路上，已經(jīng)沒有了過往那種繁華的跡象，兩側(cè)路上都擺滿了小攤，人聲鼎沸，十足的農(nóng)貿(mào)市場氛圍。“沒辦法，以前也曾經(jīng)整頓過，但是群眾有需要，最后還是要先滿足群眾的需要為主。”趙興力說。
香廠的泰安里是當年模仿上海里弄式樣的建筑，如今仍在，位于仁壽路東。建造于1915年到1918年，共六棟二層樓房，中間一條小巷分割。整座建筑用青磚砌成，外墻設(shè)有德國式的大圓窗。
泰安里外景。
東方飯店名人居中陳獨秀住過的房間。
萬明路商住樓，是新市區(qū)重要建筑遺存，經(jīng)過建筑師設(shè)計，平面呈凹字形，磚木結(jié)構(gòu)。靠萬明路二層有8間挑出陽臺，做工相當講究。
萬明路兩邊的建筑。
歷史碎片 陳獨秀在新世界商場散發(fā)傳單 林海音眼中的城南游藝園商家熟諳促銷之道征地共支付銀元24370元 1919年6月11日下午，陳獨秀帶著親自起草的《北京市民宣言》，約高一涵、王星拱、程演生、鄧初4人，到香廠新世界對面的東方飯店晚餐。餐后陳獨秀、鄧初、高一涵三人上新世界去散發(fā)，王星拱和程演生往城南游藝園去散發(fā)。陳獨秀等到新世界后，“見戲場、書場、臺球場內(nèi)，皆有電燈照耀，如同白日”，不好散發(fā)傳單。陳獨秀和高一涵兩人只得上新世界屋頂花園，那里沒有游人，也無電燈。這時剛好看到下一層露臺上正放著露天電影，就趁此機會，把傳單從上面撒下去，不料，身穿白帽西服的陳獨秀，一來到新世界就因“上下樓甚頻，且其衣服兜中膨滿”，引起了暗探的注意和跟蹤。當晚10點，陳獨秀剛走出新世界，便在東方飯店前被捕。段祺瑞政府逮捕陳獨秀在社會各界掀起了軒然大波，舉國營救陳獨秀成為了“五四運動”的高潮之一。 林海音眼中的城南游藝園 京都市政公所提出在城南開放香廠、建設(shè)“新市區(qū)”，據(jù)《京都市政匯覽》，其主導(dǎo)原則有二：一是為整治舊城區(qū)樹立模范；二是建立一處先進的包容購物、游樂、餐飲、居住于一地的標準商業(yè)娛樂區(qū)。由是，先農(nóng)壇一帶公園、游藝園的引入，壇北新市區(qū)的興建，以及東部天橋市場的興起，相互作用，城南平民文化在民國時期達到巔峰。 新興的城南游藝園是作家林海音童年時代的樂園，林海音曾回憶孩提時母親常“交給老媽子一塊錢，叫她帶我們小孩子到城南游藝園去，便可以消磨一整天和一整晚”。 她在《城南舊事》中寫道：看穿燕尾服的變戲法兒，看扎著長辮子的姑娘唱大鼓，看露天電影鄭小秋的《空谷蘭》。大戲場里，男女分座（包廂例外），有時觀眾在給“扔手把巾兒”的叫好，擺瓜子碟兒的，賣玉蘭花兒的，賣糖果的，要茶錢的，穿來穿去，吵吵鬧鬧，有時或許趕上一位發(fā)脾氣的觀眾老爺飛茶壺。戲臺上這邊貼著戲報子，那邊貼著“奉廳諭：禁止怪聲叫好”的大字，但是看了反而使人嗓子眼兒癢癢，非喊兩聲“好”不過癮。 那樣的環(huán)境讓她感到愜意，“臺上鑼鼓喧天，上場門和下場門都站滿了不相干的人，飲場的，檢場的，打煤氣燈的，換廣告的，在演員中穿來穿去。臺下則是煙霧彌漫，‘扔手把巾兒’的，要茶錢的，賣玉蘭花兒的，飛茶壺的，怪聲叫好的，呼兒喚女的，亂成一片。我卻在這亂哄哄的場面下，悠然自得。我覺得在我的周圍，是這么熱鬧，這么自由自在。” 商家熟諳促銷之道 新世界商場開業(yè)，商業(yè)促銷活動多種多樣，例如，1918年6月端午節(jié)，《晨鐘報》刊登消息，新世界引進美國人的刀槍不入魔術(shù)表演、西洋的哈哈鏡等，且門票售價不變，一時間男男女女絡(luò)繹不絕；6月26日刊登另一則促銷廣告，新世界商場與英美卷煙合作，星期五上午十一點到新世界買門票一張，即贈送紐約牌香煙一盒。商家利用節(jié)假日促銷可不是今日的專利，百年前的北京人就已深諳此道了。 征地共支付銀元24370元 建設(shè)香廠新市區(qū)征地方面也遇到一些困難，為此北洋政府制定了《土地征用法》，確保征地不出現(xiàn)營私舞弊，補償費用嚴格按確定級別來決定。為了消除誤解，市政公所事先進行了大量宣傳，為遷走的住戶組織換房，并為急需者提供臨時住房。經(jīng)過這一系列努力，終使征用房地得以順利進行，前后征用房屋359間，共支付銀元24370元。1917年香廠新城建成。 北京最早的交通崗?fù)?/p> 香廠新市區(qū)啟動后，當時在香廠路一帶先后開辟縱橫經(jīng)緯十四條馬路，將土地招商投標承租，建筑了很多西式樓房，并在萬明路與香廠路交叉路口，設(shè)立北京最早的交通警察崗和電燈柱。萬明路上“小小汽車行”曾是上世紀二十年代出租行業(yè)領(lǐng)頭羊，可以說是今天“出租汽車”的先驅(qū)；東方飯店由國人邱潤初創(chuàng)辦，與當時北京飯店、六國飯店的外國人投資管理相比，這無疑是個首創(chuàng)。 補白 新世界商場 新市區(qū)最有代表性的建筑應(yīng)該首推英國人麥楷設(shè)計的新世界商場。1917年新世界商場建成時轟動京城。當時北京只有北京飯店樓高七層，三層以上樓房還不多見。電梯也只有北京飯店有，新世界商場為普通市民提供了“嘗鮮”的機會和場所。當時有人描繪香廠新市區(qū)：兩旁商店林立，多為新式建筑，可謂北京最新式之商埠。香廠一帶飯莊極多，其次是化妝品公司、綢緞店。 新世界商場模仿上海大世界，是一個四層高的西式樓，有雜耍、曲藝、飲食品、露天電影、百貨、文明新戲、哈哈鏡，四樓上有吉士林番菜館、咖啡館、太芳照相館，樓頂為花園。這樣一座集娛樂、飲食及購物于一體的綜合性商場，可以說是今天北京各大購物中心的鼻祖。開業(yè)后新世界商場還邀請歐洲知名魔術(shù)雜技演員來京表演柔術(shù)、催眠、幻術(shù)等技藝，門票照常不再加價。這些對于渴望新鮮事物的北京人來說，相當抓人眼球。 城南游藝園 1918年，在新世界商場的東南方向、永安路南側(cè)興建了一所“城南游藝園”，占地300余畝，城南游藝園建立起來后香廠路一帶迎來了它最輝煌的時期，城南游藝園開張后，京城人傾城來游。尤其是住在前門一帶的人，來往近便，更以此為唯一的游憩勝地，有時一日數(shù)至。逛城南游藝園，只要花錢買一張門票進入大門，就可以玩一天；看完日場，不愿出來，還可以接著看夜場。游藝園里有許多是新奇稀罕物，它不像東安市場偏重于商業(yè)，但它那包羅萬象的娛樂項目和劇場，對當時的北京人來說，確實是大開眼界。北京人玩保齡球、臺球就是從城南游藝園開始的。如果說，香廠還留下了什么，今天天橋劇場前的四面鐘可以算一個，它是模仿當年城南游藝園的模樣仿建的。中國規(guī)劃網(wǎng)北京4月11日電 (責任編輯：白雪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