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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廣州市城鄉規劃條例》正在修改制定中,其二審稿第四條專門對規委會進行了規定,城市總體規劃、控制性詳細規劃和城鄉規劃的其他重大事項,應當先經規劃委員會審議,再按照法定程序報送審批。未經規劃委員會審議通過的,市人民政府不予批準。在市人大對《廣州市城鄉規劃條例》進行了二審的時候,有人大代表提出質疑,認為規委會權力過大。針對這種疑問,南都記者專門對市規委的運作進行一番剖析,力圖完整呈現廣州市規劃決策的權力是如何運作的。 解構 A 規委會做什么 城市規劃決策議事機構,它沒表決通過的,市政府無權審批決策。 你可能想不到,在廣州城市建設領域,大至國際金融城該長什么樣子、海心沙島該如何改造,小至西灣路怎么拓寬改造等,這些大小規劃竟是由一個36人組成的委員會決策的。驚訝吧,廣州市的大小規劃居然不是市政府全權拍板。 事實確實如此,這36人委員會全稱叫廣州市規劃委員會,簡稱市規委會。它是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城鄉規劃法》設立的城市規劃決策的議事機構。按規委會章程,凡是市規委會沒有表決通過的議題,市政府無權審批決策,也就是說,規委會說no的,市政府常務會議也無權說yes。 讀者可能會問了,做規劃有規劃局就夠了,為啥還要設個市規委會?這就涉及到一個大背景了,用市規劃局官方話語說就是:“為加強規劃管理,建立科學、民主、公平、公正的城市規劃決策機制”,南都記者把它翻譯成大白話如下:規劃涉及到的利益太大,開發商只要把容積率提高1個點就是上億的經濟利益,所以,這么大的權力如果只讓政府某一個部門獨享的話,結果自然是“你懂的”,怎么辦呢?當然是分權啊,既然不能讓政府官員一家說了算,那就向社會征集專業代表吧,各個高校、省市規劃建筑設計單位的專業人士都可以申請,算上一些政府官員,再加上一些普通公眾,大家湊成一個委員會一起民主投票,投票時所有委員一人一票,只有贊成票和反對票,贊成超過2/3就拍板了。 哪些人在里面 政府官員不得超過一半,剩下就是專家學者及公眾代表。 既然規委會這么牛,分分鐘決定開發商賺多少錢,那么其內部人員構成自然也很有講究,為了避免政府官員一家獨大,規委會委員中政府官員人數不得超過一半,專家學者和公眾代表必須超過1/2。前幾年有一名市人大代表炮轟市規委會超半數是官員,結果媒體對照委員名單一算,原來是代表本人算錯數了。 規委會政府官員雖然不占半數,但是能來的都是關鍵人物:規委會的主任是市長,副主任是分管規劃的副市長,秘書長是市規劃局局長,然后國土、建設、交通、水務等城建部門的一把手都悉數在列。 委員們的任期也有限制,為了和政府五年換屆保持一致,所有委員的任期也是五年,不過如果規劃專家和學者議事認真,也可以連任,反正也不從政府拿工資,而政府官員則隨著行政部門的人事變動而自動更替。從2006年規委會首次成立至今一共產生過兩屆委員,第一屆委員共30人,其中官員1 2人、專家公眾委員1 8人,任期從20 0 6年11月至2012年7月,第二屆委員36人,其中官員17人,專家公眾委員19人,任期從2012年8月起。 揭秘 市長說了算不算 上面說到規委會的主任由市長擔任,那是不是市長說什么,其他專家委員都要聽呢?理論上專家委員可以自由討論,獨立投票,但現實中是不是真的能做到?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南都記者用歷任市長首次參加規委會議題的事實來說話。自2006年市規委會成立以來至今,共有3任市長參加了規委會,分別是張廣寧、萬慶良和陳建華。由于張廣寧時期市規委會的討論過程未對外開放,因此其討論議題和內容外界不得而知,而萬慶良和陳建華時期,規委會已經對媒體公開,南都記者都全程參與了他們的首秀。 萬慶良:否定白鵝潭規劃 2010年8月9日,當時剛剛履新廣州市長的萬慶良第一次參加規委會,審議的議題是白鵝潭規劃。正式討論之前,萬慶良先給現場的專家委員交底,“規劃面前沒有權力沒有官位,只有科學的精神和真理的力量。希望敢于實話實說,根據計劃的角度和科學的角度,該說什么就說什么,這關系到專家的權威性和規劃的權威性,不要有顧慮和擔憂,規劃確定之前百家爭鳴百花齊放,什么都可以說。” 于是接下來委員們就圍繞白鵝潭規劃紛紛建言了。中國工程院院士何鏡堂說白鵝潭最重要的特色未突顯出來;林兆璋說規劃中對歷史文化的保護還不夠;施紅平說規劃把芳村的花卉產業給搞沒了;萬慶良則批評規劃的交通做得不夠。 討論到這份上,最終這份規劃的命運顯而易見了———討論沒通過,打回由規劃編制單位重新修改。 陳建華:收回大元帥府地塊 2012年8月15日,市長陳建華首次參加規委會,當時規委會剛剛完成換屆,新任專家學者濟濟一堂,面對這些委員,當時陳建華講了以下的話:希望委員們以對歷史負責、對市民負責、對子孫后代負責的精神,從嚴把關,保證規劃的科學性和前瞻性,各位專家委員“不唯上、不唯書、只唯實”,要敢于發表自己的意見。 他討論的第一個議題是將濱江東大元帥府地塊收回。大元帥府地塊位于江灣大橋南,北鄰大元帥府,2007年萬科以4.6億元地王級的價格拿到該地塊,準備建設約56層、200米高的超高層商住樓,不過此后該地塊一直沒開發,市政府因此擬將該地塊收回改建孫中山博物館。 在討論時,各路專家也自由發揮,總體來說贊成政府付出代價從萬科手里拿回地塊改建博物館,還對博物館的具體設計提了一些建議。最后所有人討論完畢,以全部贊成票的結果通過了政府收回大元帥府地塊的規劃。 注 :第一屆城市規劃委員會名單中的陳建華和現任廣州市長同名同姓但非同一人,他當時為廣州市規劃勘測設計院院長。 第二屆城市規劃委員會名單官員職務為2012年8月市政府官方文件公布,此后官員職務變動則對應的委員自動更替。 解惑 A 開發商會不會公關 規委會審議的大多是區域性規劃 按照馬克思老爺爺的理論“如果有100%的利潤,資本家們會鋌而走險,如果有200%的利潤,資本家們會藐視法律,如果有300%的利潤,那么資本家們便會踐踏世間的一切”,那么,既然規委會權力這么大,難道開發商不會上門對委員挨個公關嗎? 從南都記者連續6年參加各種規委會的經驗看,在提交給市規委會審議的議題中,來自開發商的比例非常少,占比不超過5%,絕大部分的議題是來自政府本身的。有的來自市土地開發中心、有的來自各個區政府、有的來自住房保障辦、有的來自三舊辦,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規委會審議大都是區域性的規劃,極少針對單個住宅的規劃進行審議。 更重要的是,一般開發商買地修建住宅時,市國土局和市規劃局已經明確了地塊的規劃條件:地塊能建多少房子,房子能蓋多高;開發商只能按批復的條件建,否則多建了就屬于違建,拿不到房產證,而開發商買了地之后要突破原來的規劃條件多加建,這才需要經過市規委會討論。所以,理論上說,開發商想多蓋房子有兩個環節可以爭取,一是在買地的時候,在開發條件的環節就把建筑面積和容積率盡量搞高一點,二是先把地買回來再向市規委會申請修改,搞無記名投票,所以,如果你是開發商,你會在哪里入手爭。 不過,在為數不多的開發商向市規委會申請調規劃的案例里,南都記者也有過一次印象深刻的經歷:2010年8月20日,白天鵝賓館經營單位申請對賓館大樓進行改造,其中包括在沙面上新建一座高樓,這個議題當天拿到市規委會討論。一位政府官員首先表態同意加建,理由是盡管破壞了沙面的風貌但確實有需要,但專家委員觀點就不客氣了,有委員明確表示當年白天鵝賓館建在沙面就是個錯誤,現在絕對不能錯上加錯,討論的當時是可以選擇對媒體屏蔽自己聲音的,但依然有反對委員大膽公開反對言論“講得出就不怕聽”,最終贊成票未達2/3法定票數,議題沒有通過。 議事過程全程公開嗎 從2012年開始視頻直播形式公開 根據從2012年開始實施的新版規委會議事章程,規委會委員在討論議題的時候,原則上以視頻直播的形式向媒體全過程公開,但委員有權提出申請不公開自己的發言內容。同時,部分因國家法律法規有保密要求的議題可以不公開審議。 而在現實中,從2012年市長陳建華任第二屆市規委會主任之后,規委會基本每個月開一次會,會議地方也固定在市府1號辦公樓的一層大會議室,而參與采訪的記者和旁聽人員在旁邊的小會議室,兩者相隔一個寬約5米的天井,其實就是一步之遙。盡管離得這么近,但是媒體還是不能直接進大會議室旁聽,因為章程要求的是“以視頻直播的形式公開”。 不過,自2006年市規委成立至今并非一直如此,在2006年至2008年之間,規委會委員們的討論過程并不向媒體公開。2008年5月5日,市規委首次通過視頻直播的形式向媒體和公眾公開,不過,當時公開的只有對議題的介紹和委員們的表決結果,委員們討論過程卻全程屏蔽,而這一點不僅惹得當時聽會的媒體不爽,連旁聽的代表都有意見——— 當年的媒體曾報道,受邀旁聽的廣東電網公司總經濟師辛瀑首先站出來質疑,“既然啥都看不到,要我們來干啥?” 不過,經過旁聽代表的申訴和媒體的報道,此后規委會討論過程的公開尺度越來越大,從最初圖像和聲音一起屏蔽,到只屏蔽聲音,到最后屏蔽聲音的次數越來越少,而從2012年市長陳建華當規委會主任之后,盡管議事章程規定委員們仍可以申請屏蔽聲音,但這項權利再也沒有被行使過,真正做到了全程公開。 而在南都記者采訪規委會6年的歷程中,印象最深刻的討論屏蔽是這樣的———在討論海心沙亞運賽后改造的議題上,與會的部分建筑規劃專家認為,海心沙亞運主場館建筑全拆了太可惜,但它們對現有城市景觀的破壞也確實是顯而易見的,希望能拆除現有八塊帆屏和主看臺部分附屬建筑,在提出具體改造措施之前,建議議題暫緩表決。此時與會的政府官員忽然要求屏蔽他的話,然后通過電視屏幕,媒體只看到他對現場專家委員做了大概一分鐘的解釋,此后投票開始,出席的19名委員(包括提出暫緩表決意見的專家)投出了19張贊成票,議題就這樣全票通過了。 (責任編輯:白雪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