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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漓江神話”

時間:2012-06-12 18:06來源:《21世紀經濟報道》 作者:羅文勝

——一種全新的生態平衡術

 

    在中國當代版圖上,要找出獲得共和國最高層60多年不間斷關注的城市,你選哪個?不錯,廣西壯族自治區桂林市,就是傳說中的“鳳毛麟角”。

  5月28日,“藍思·眾享氣候變化觀察團”(簡稱藍思觀察團)漓江站于廣西桂林市啟動。藍思觀察團將漓江作為2012年度第一考察站,隱含著這么一個標本性考量:在中國,一個地區的生態保護,在最強的舉國體制下,能夠達到何種程度。
  藍思觀察團是由21世紀經濟報道主辦、上海大眾汽車全程戰略支持,組建由專家、媒體、社會志愿者構成的團隊,對中國生態敏感點進行輿論聚焦的一種全新的環保行動。此后半年間,藍思觀察團將繼續就氣候變化與人類活動的異變態勢,對吉林長白山、內蒙古呼倫貝爾、長江江豚棲息地、黑龍江三江平原等展開科研式調查報道。
  共和國建國伊始,漓江則以“甲天下”風姿聞名,周恩來親自操刀岸堤規劃,從此形成桂林城建由國務院審批的特殊慣例;上世紀80年代鄧小平評點漓江污染“水墨畫”,60多家工廠被“關停并轉遷”,桂林工業化方向被扭轉;上世紀末江澤民專論桂林總體環保,帶動當地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城市建設;2008年雪災重創漓江生態,胡錦濤踏雪拜新春,促動臨桂新區議案,以“再造一個桂林”分解環保壓力;2010年習近平一年“三示”漓江,令桂林國家旅游綜合改革試驗區順利得以“降生”。
  此次藍思觀察團漓江站5月28日啟動,6月1日結束,由“三江源”貓兒山濕地展開考察,對比2200年前秦朝靈渠、50年代青螄潭水庫和正在施工的桂林防洪及漓江補水樞紐工程,體會古今水利理念之異同,再深入考察大圩古鎮原居民、草坪魚類保護區,最后在漓江尾“三江口”收隊,數日間匯成輿論平臺,向民眾展示生態保護和經濟發展內在平衡之“漓江印象”。
  懷舊“漓江神話”
  桂林市水利局總工程師陽幼生告訴觀察團,2010年“兩會”期間,中國國家副主席習近平在廣西組發言中專門談及44年前在桂林的少年游歷,會后親赴廣西,零距離接觸漓江;回京后,習近平從各地報上的300多份落實科學發展觀匯報材料中,專門拿出桂林那一份,細閱后做長篇批示。
  習近平原話如下:“我記得,游完泳以后,衣服都是在漓江岸邊曬干的。當時,江面是湛藍色的,泛光見底;江邊是賣魚的漁民,魚簍都是金鯉魚。那個感覺,就像置身于神話故事之中。”
  “泳者和漁民,是人文范疇,清水陽光是無機環境,鯉魚則體現有機生物多樣性。”陽幼生稱,習描繪的“漓江神話”,說明生態環境的保護,首倡人和自然的和諧互動,“絕不能機械割裂”。
  現在的問題是,漓江半個世紀前尚存的神話故事,今日還剩幾何?
  “可以把貓兒山理解為一塊巨大的、泡滿水的海綿。”貓兒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委會主任唐東明介紹,保護區為水蘚泥炭地,水從表層往下滲透一米,約需一天時間,到達泥炭地底部,需數周之久,儲水量80%以上,整個貓兒山水源涵養量達4738.32萬m3,年徑流量達3.14億m3,出水39條,其中入漓江19條、入資江4條、入潯江16條,為三江發源地。
  保護區是典型的高山森林沼澤濕地,觀察團觸目所見,恍如史前世界:古木交相纏繞,枝干被厚厚青苔堆積。雖號稱三江源地,卻不見深潭細流,唯有山間沼澤深不可測,充溢莽古氣味,如屏聲斂息,可聽到深泥之下,有汩汩細響,如大山五腑之聲。
  貓兒山最高峰海拔2142米,為中國華南地區第一高峰,頂峰有一花崗巖巨石,形似蹲伏貓頭,故而得“貓兒”之名。觀察團攀登至“貓頭”附近,“龜背石”、“馬鞍石”漂礫隨處可見,第四紀冰川微地貌類型明顯,其生態古脈之深遠,一致如斯。
  干渴的魚兒
  “貓兒山"雪嶺",已經成為回憶中的風景。”貓兒山保護區蔣曉宏站長告訴觀察團,雖然還帶有原生態特征,但此時的漓江源頭,同樣面臨氣候異變的侵蝕。本世紀初,每年的十一、十二月份,貓兒山均有大雪封山,冰凍期達一個月,山頂形成亮麗的小型冰蓋;現在的降雪期不到一個星期,高海拔植物有下移勢頭。
  蔣曉宏拿出一根木條,往“潯江源頭”標示旁的泥澤處用力插落,入泥約一公分。蔣說,以往同一地方常年積水一公分左右,插木如刀刺奶油,隨手沒底;現在是五月雨季,沼澤上僅有一層薄水,無流動性,和本世紀初枯水期相比,少了三厘米的積水。
  “桂林地區的氣候系統,確實有明顯的變暖趨勢。”桂林市氣象臺臺長李向紅告訴觀察團,桂林市年平均氣溫19.2℃,仍為宜居氣候,但從縱向看,1957-2010五十四年間年平均溫度升高了1℃,以五十年增暖趨勢比較,全球平均水平是0.74℃升溫,中國年平均升溫是0.5-0.8℃,桂林明顯高于平均值。
  李向紅稱,桂林市歷年平均降水1900mm,但去年降雨量僅為 1200mm,貓兒山降水明顯偏少,近幾年出水流量由八十年代的7.12方/秒減為6方/秒。
  李向紅強調,綜合桂林50多年降水數據,短期雖有劇變,但總量都保持在一個范圍值之內,但貓兒山水源林面積卻由1958年的4萬多公頃,降到1980年的1.77萬公頃。80年代人工造林恢復至3.08萬公頃,但相當一部分是竹子, 1985年的儲水能力仍比1959年下降27%,說明氣候變化和人類的活動,一并對大自然施加影響。
  按照當地材料介紹,漓江枯水期(9月-翌年2月底為枯水期)水面30-50m左右,水深大多不到60cm,百里漓江每年有4-6個月僅能通航10-20公里。觀察團此次取5月之行,恰逢汛期,但暴漲江水囤積漓江兩岸的垃圾群,依然給人深刻影響,而漓江兩岸山體裸露日趨嚴重、江水暴漲暴落所引起生物群落的大量減少,則成為考察團此輪關注的重點。
  觀察團自貓兒山順流而下,沿巖溶峰叢依山而轉,碧水縈回,行至草坪、楊堤、興坪,觀察團棄舟上岸,深入峽嶺民居,餐桌之上,唯見魚干蝦蟹,傳說中的“漓江魚”不見蹤影。
  “有水無魚,漓江還是漓江嗎?”楊堤村一李姓漁民告訴記者,6月1日,持續兩個月的珠江禁漁期正式結束,按照經驗,6月份可以弄到1斤多重的魚,進入7月中旬,基本上每市斤10-20尾的小雜魚,小魚仔酸豆角成為桂林特色菜式,“漓江魚”旅游品牌已徒具虛名。
  “神話”似乎更多地存在于記憶中。桂林市水產畜牧獸醫局副局長韋冰冰告訴觀察團,漓江沿岸“山深水潤,不漁則樵”,魚市每天數千斤河魚上市,魚價在每市斤0.3元左右,有時汛期捕魚多了,小魚賣不出去,只好拿回家去做肥料。
  時至今日,漓江種群數量銳減,成魚產量由2002年40-50噸下降到2007年不足10噸,捕獲到的多為1-2齡的低齡魚,2-3厘米魚苗種裝撈數量也從2002年的500-600萬尾下降到2007年的不足100萬尾,大型經濟魚類在漓江可能已經消亡,僅存十來種體型小、經濟價值不高的小型魚類,還有的就是處于食物鏈低端的、離營養基本源近的蝦、蟹、螺得以繁衍,漁民變“蝦民”,漁歌唱晚成追憶。
  全系統的制度性安排
  “平心而論,在和漓江生態的利益拉鋸戰中,人類還是退后了一步。”韋冰冰告訴觀察圖,這得益于中央在全局層面,對桂林實施的特殊政策。
  據了解,桂林市已連續5年環境質量在全國46個重點城市綜合考評中名列第一,連續17年在廣西城市環境綜合整治定量考核中排名第一,空氣環境質量達到或優于國家二級標準,連續6年在我國內陸城市中名列第一,市區各水質監測斷面水質達標率均為100%,漓江成為全國水質最好的城內河之一,城市環境綜合整治定量考核成績在全國109個評比城市中處于優良。
  優良指標的背后,有來自中央的制度性安排。
  按照“依水建市” 城市布局慣例,桂林規劃長期沿著漓江南北向布局,國務院明確限制桂林向北部水源地帶發展,將城市建成區面積限制在60公里以內,2010年人口限制在70萬之內;另外,漓江沿岸要求為非建筑區,王城(建筑物)周邊建筑不得高于10米,所有公園周邊不得低于16米,老城區核心限高18米,老城區限高24米。與此同時,2000年,桂林市及轄區12縣被列為全國生態示范區建設試點,客觀上抑制了桂林人口的膨脹,為漓江的生態保護預留空間。
  作為地方上的對應,廣西將生態建設作為桂林市一項硬指標,實行目標管理責任制。
  從2012年1月1日起,《廣西壯族自治區桂林漓江生態環境保護條例》正式施行,伐林、燒山、采沙采石、不合理養殖、餐飲、建設和旅游等數十種行為被明令禁止,客觀上抑制了桂林高污染產業的推進。
  “就傳統GDP評價標準來說,桂林付出了巨大的發展代價。” 桂林市水利局副局長栗盛紅告訴觀察團,桂林忠實執行中央環保決策,中央也給予桂林“環保發展權”。
  栗盛紅稱,早在“大躍進”和“文革”時期,桂林植被特別是貓兒山保護區,沒有受到系統性的破壞;目前桂林市建成區58.3平方公里,居住76萬城區常住人口,年接待1600萬人次游客和所轄12個縣400多萬流動人口。為解決這種“小馬拉大車”的局面,中央同意桂林市打造臨桂新區、修建防洪補水工程以及批復了國家旅游綜合改革試驗區。
  首先是臨桂新區。該區處在桂林西部,遠離漓江,規劃總面積54平方公里,等于現城區面積。此區建成后,桂林城市布局將由現在的南北軸向轉化為東西軸向,既有利于中部老城區工業企業向西轉移,也有利于拉開城市框架,同時把老城區空間騰出來,還地于綠,還地于景,還景于民,可為城市和漓江的生態環境“減負”。
  在這里,中央默認桂林市政府不將臨桂新區、八里街劃入桂林市區,避開國務院審批,相關規劃由臨桂縣、靈川縣直接報市建規委;在人口方面,主城人口維持中央確定的75萬規模,而將整個桂林市人口規劃為2020年570萬人,也得到中央認可。
  其次是桂林國家旅游綜合改革試驗區,它是我國首個獲得國務院層面確定,以城市為單位建設的國家旅游綜合改革試驗區。事實上,廣西政府早在去年10月已開工30個桂林世界旅游城項目,強調國際因素,先走一步,以促成報批。
  “盤子大了,加水就有了依據。”栗盛紅告訴記者,要確保漓江生態補水,需要60方/秒的流量,這促成了漓江上游川江、斧子口、小溶江三個水利樞紐的建設;臨桂那邊沒有河流,要造百萬人口,需要確保漓江15方/秒輸水,這促成了“十二五”江底水庫的籌辦。
  栗盛紅介紹,按照桂林現有的生活生產用水規模,要滿足漓江生態及環境需要,漓江全年日平均流量控制紅線為60方/秒,但現在漓江日流量少于60 方/秒的天數達196天,超過全年365天一半以上,如果不補水,“桂林要廢棄一半活動能量。”
  事實上,早在1987年,漓江已試行一期補水工程,補水后最小月多年平均流量比天然流量增加值達到8.81方/秒,接近設計凈補水流量10方/秒;
  二期補水工程思安江水庫2007年啟動,每年枯水期補水達到多年平均補水量8193萬方的69%;
  三期補水就是現在正在進行的三個水利樞紐的建設,與青獅潭水庫聯合運行,每年向漓江補水2.53億立方米;
  四期補水是龍勝江底水庫工程,將柳江之水調入青獅潭水庫,初步規劃年可調水量達3億方以上,理論上可從根本上解決漓江水資源矛盾,目前正在開展前期工作。
  保守抑或前瞻?
  “中央的制度安排能夠在桂林運作,與當地的意識傳統息息相關。”桂林市攝影家協會副主席呂建偉稱,村民喜歡說“山是綠的,口袋是空的”,可一旦出現環境事件,很多村民會站出來。
  呂建偉告訴觀察團,他在靈田鄉西岸村發現兩塊古碑,一塊是1784年2月份石碑,刻有“禁偷樹木柴草拿獲罰銀三兩”,可謂巨款;另一塊1840年石碑上的“眾立禁約”則明示:亂砍樹枝罰錢1600文。而在華江瑤族鄉楊雀村盤路底屯,先后發現三塊“奉憲示勒石永禁”的禁山古碑,證明早在清朝嘉慶年間即已對貓兒山、漓江源進行了“戒嚴”,遠遠早于美國黃石公園1857年禁伐條款。
  在興坪古鎮,觀察團采訪了義務為漓江保潔聞名的黃坤華。黃為陽朔航運總公司下崗職工,2006年5月拿出自己所有積蓄,先后購置了三條垃圾打撈船,義務干起了給漓江“洗臉”的活兒,六年間投入到清潔漓江的錢不下30萬元人民幣左右,全憑夫妻做旅游所得苦苦維持。
  2010年10月10日,40歲的黃坤華因高血壓引起腦溢血,臥床一個月,起來后繼續清理兩岸垃圾,但旅游生意利潤不高,難以承受高額的保潔支出和維修費,黃不得不停航,改而創建 “綠色漓江旅游環保網”,試圖尋求外界支持,因無法支付網站域名使用費和服務器托管費,最終只好關停。
  以個體之力為整體環境服務,這種情形在漓江邊頗為普遍。青獅潭水庫馬安村村民陳龍剛告訴觀察團,從去年年初開始,大圩、甘棠、蘭田、青獅潭等多個鄉鎮70多名村民組成護魚隊,每個隊員交200元,張貼“護魚倡議”,試圖抑制毒魚、電魚、拉刮網捕魚以及亂丟病魚、死魚行為。經一年努力,得到政府呼應,6月6日,護魚隊和桂林市漁政單位結成對子,成立“漓江資源保護協會”,漁民獲得一定程度授權,對非法捕魚現象進行制止。
  “這里面村規民約很厲害,不好評價。”青獅潭水庫灌區管理處總工程師李曉革稱,林改確權后,當地民眾防范意思很強,對動用到他們資源的項目,無論公益性還是商業性,都抱有很大警惕。
  靈川縣基礎設施與環境保護局局長唐健飛告訴觀察團,貴廣高速鐵路原計劃在桂林市區設站,11名人大、政協代表聯名上書,拒絕修建高架鐵路橋穿越城市,最后高鐵改為從桂林市北側靈川通過,由南北聯絡線分別連接桂林、桂林北站,意在繞開蘆笛巖風景區,大大拉長了聯絡線。
  桂林人的環保意識,是保守還是前瞻?原桂林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閻天際稱需要辯證分析。閻告訴記者,對于桂林高知名度和低經濟水平伴生的現象,桂林很多百姓泰然處之,在他們看來,提高經濟水平如果影響了桂林知名度賴以存在的山水風景,則寧可不要!
  一種全新的生態經濟模式?
  “桂林的做法,可能代表了一種更為合理的生態經濟模式。”隨行的日本記者、艾美獎獲得者鄉有人稱,來自東部省份一些生意人對他說,桂林人頂著環保帽子,融入這小山小水,甘愿成為全國人民獵奇的農村小鎮,漠視自身發展權利,“但我認為這種說法不對。”
  鄉有人稱,中國人推崇的長期性的大額度投資,往往匹配非常脆弱的現金收入流。現在中國進入一個低于8%的增長階段,說明桂林的“慢”并不是壞事。
  更關鍵的是,桂林山水考察價值大,但生態極其脆弱,必然是越開發越破壞,桂林當地人對其中利益關系的把握非常準確。鄉有人的觀點是,既然是世界頂級所在,一切也要頂級化,減少人居,最好讓桂林“慢城”化,將旅游門檻提高,給有興趣的特定團隊進入,尼泊爾不丹、克羅地亞都是這樣做,“桂林只有一個,中國政府又有行動力,沒有理由不這樣做。”
  “旅游是富民政策,政府拿得不多。”桂林市漁政站站長宛玉劍稱 ,桂林市在地稅方面不好體現成績,但也解決了很多維穩問題。
  宛玉劍稱 ,漓江漁民近萬,國家在實施封魚政策時沒有配套轉產政策,民政給的漁民城鎮最低生活保障金是360元/人(去年200元/人)。漁民大多依靠介入旅游謀生,順利實現轉化,說明桂林旅游是當地減少失業率貢獻最大的低工資部門。
  位于靈川縣東南漓江北岸的大圩鎮,體現了小城鎮極為生態的一面。觀察團踏上這一所在,木制街巷中,有燕子吱吱飛舞;石板街面,石塊和石塊之間不用水泥勾縫,憑黏土自然契合,下雨從縫隙中滲入,排水口均為太極陰陽魚造型,從來沒有內澇現象發生。
  在該鎮塘坊碼頭孫中山北伐登岸處,記者在一片古老木制建筑中,看到一棟水泥平房。居住那里的老婆婆介紹,她的房子90年代修建,2000年政府要求各家各戶故居翻新,必須保留故樣,也就形成新舊建筑的對比。
  老婆婆稱,老式木制房容易漏水,但夏天非常涼爽,不用空調也很涼快。這種原生態建筑“幾乎就是漓江長出來一般”,適應當地氣候、地理環境而建,給觀察團深刻印象。
   (編輯:趙巖)
  (責任編輯:白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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