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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中、張永和訪談:城市規(guī)劃和建筑師的社會責任

時間:2009-12-17 16:12來源:未知 作者:admin

 

陳冠中(陳):上海出生,香港長大,現長居北京。曾著有《半唐番城市筆記》、《波西米亞中國》、《香港三部曲》、《我這一代香港人》、《移動的邊界》、《事后:本土文花志》和《城市九章》等書。
張永和(張):張永和,非常建筑事務所主持建筑師,建筑教育家,現任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建筑系主任。擔任2010年上海世博會上海企業(yè)聯(lián)合館主建筑師,被譽為“中國當代最具時尚意識的建筑師”。
【主持】
Frank(F):建筑師,餐館老板。生于臺灣,長于美國加州。曾先后研習哲學、人類學,并于1983年在加利福尼亞大學獲得建筑學碩士學位。2002年創(chuàng)建餐廳Tribute,2008年Tribute North進駐北京。
F:之前讀了陳冠中的一篇文章《Six Faces of a Socially Responsible Architect》,講的就是建筑師的社會責任問題。那么就先讓陳冠中說說,在你腦子里,對建筑師的social responsibility有什么比較特殊的要求?
陳:我最近曾經在北京的三味書屋做過演講,內容就是關于設計師包括建筑師的社會責任。而你說的那篇文章是香港建筑師去威尼斯展覽后,回到香港召開的一個英文研討會,我做了名為《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建筑師的六個面相》的發(fā)言。但那次的演講只是給建筑師的參考,現在讓我們更廣義地談這個問題。我的觀點是:建筑師,簡單來說,和企業(yè)一樣都是有責任的,不僅企業(yè)需要談責任,建筑師作為公民,也該承擔他的責任。
然而以我的經驗來看,媒體的論述恰恰在這個問題上有所欠缺。媒體經歷了——從以前完全只談地產不提建筑,到表面上關注但只是把建筑師作為一種名牌或名人來談——這樣一個過程。1988年美國現代藝術博物館的解構主義者展覽之后,又有畢爾包效應等,于是大家都在談這個事情,就連時尚類的媒體,也充斥著有關建筑師的論述。但他們主要還是當一個品牌在談,沒有深入談進去。基本上,還是從商品推銷的角度:貼個招牌上去,便賣得好一點。其中媒體很少談的一種論述,就是社會責任,你談了大家還不見得愛聽。
我看過很多訪問,從媒體所引導的方向就能看出,他們對這個問題不見得很有興趣。建筑師在接受采訪時想把建筑的實質談進去,但許多報道就是在賣名建筑師的旗號,即使被訪者是哈佛、麻省理工的院長,媒體采訪起來也只是當個品牌而已。即使有時被訪者希望能談一些實質的東西,但是都沒談清楚。如果我來訪問張永和的話,我可能會問你一些更內在的問題。一般媒體還真的不知道、不理解到底為什么我們要談這個、為什么我們要談社會責任。
張:你談到的問題,我們建筑師也都曾經遇到過,可以說是矛盾,也可以說是現在的一個現象。
今天中國的媒體所反映的是一種怎樣的狀態(tài)?應該說是處于什么年齡的狀態(tài)?如果它的對象是一個二三十歲的人,那其實要先問:現今中國一個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他的政治立場是什么?還有一個問法,他有沒有政治立場?我現在美國教書,要求學生寫關于設計的論文,來自中國的學生常會遇到問題——關于政治立場。如果你問他——例如比較幼稚地說,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制度中你贊成哪些方面、反對哪些方面?他可能答不出來。從這類問題直到社會責任感,他可能也想不明白。偶爾也有很極端的人,有一次在上海開會,有人問我建筑師怎么解決世界貧窮問題?回答這個問題的確不太容易,我們也需要討論。但之前說到的立場問題在當今中國是很嚴重的,有些基本的原則在年輕人當中有所缺失;相比之下,我們這一代經過文革,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洗禮。
陳:因為我們當時都必須要想這方面的事情,大家都要關心社會,都要關心世界。
張:對,都要關心政治與社會問題。而現在的社會潮流就只關心個人奮斗。第二個問題就是建筑師的社會責任感。為什么先不回答這個問題呢?因為盡管我教書了,我還是一個實踐者,我對這些問題的認識都是通過實踐。西方的學生有不少這類討論,在荷蘭時,學生批評Koolhaas,說:“Koolhaas太右了。” 我說:“Koolhaas還右?那你覺得誰是左派?”他說了一個美國的評論家Kenneth Frampton。我說這是什么思想邏輯?后來我才明白,因為在歐洲,知識分子沒有右派,都是左派,那在左派里面……
陳:所以走在中間的那個就會被劃為右派。
張:對,就是這個道理。然后那后像Kenneth Frampton那類人并不實踐,他說“我就是馬克思主義的”,那當然可以當上左派。
F:他說,我不設計,我不在乎,我不批評。
張:所以像我自己,我其實是社會民主主義者,我在中間。因為我是參與市場經濟的,我怎么能真的去當左派?我當不了。盡管在美國學校里那些學者其實都是左派。成為中間派當然也有一個過程:從經歷中國文革的政治歷程;然后到西方的學校里念書,發(fā)現美國學校里全都是左派,可是自己并不理解;回國后又經歷了最生猛的資本主義,重新認識資本主義,重新再變成左一點——這其中有很大的變化過程。所以世博會中我們做的項目(編者按:2010年上海世博會的“上海企業(yè)聯(lián)合館”由張永和設計),變成一個極點。這個項目其實很有教育性,里面包括環(huán)境問題和技術問題等等。至于怎么看待環(huán)境和技術,Walter Benjamin的文章其實也挺有意思的,但在方式上就一定不能說教,因為人們到那里去不是為了聽你說教的,要嘗試怎么用娛樂的方式,讓人們發(fā)現環(huán)境的問題,然后思考它對未來可能造成的影響。
陳:這次上海世博會本身就是要研討城市的概念,基本上對建筑的環(huán)保要求、節(jié)能要求都遠遠超過奧運會,是相當值得期待的一個世博會。
張:的確遠遠超過奧運會。幾乎每個館的主題都是環(huán)境保護、可持續(xù)發(fā)展,我們那個館也是。
陳:其實這個主題,幾乎也是每個城市發(fā)展當中都會遇到的問題。
張:一點兒不錯。
陳:一些新科技和沒有大規(guī)模普及的新方法,都會先在世博會嘗試,所以這是一屆很有意思的世博會。
張:對。我希望——也許是,也許不是——跟奧運會拉開差距。奧運會是明星建筑,用一些媒體的話來說就是“標志性”、“世界沖擊力”,雖然世博會也有這種東西,但是它更涵蓋另外的一些問題,就像剛才講的,包括節(jié)能、環(huán)保等等。
陳:對,比奧運會的要求高很多。
張:奧運會給人的感覺其實是恰恰相反的,包括央視在內——花多少錢沒關系,我就是要把地標做成。
陳:因為我是做媒體的,我覺得自己在談建筑的時候,不是以專業(yè)設計的人來談建筑,也不純是消費者的角度。只是覺得媒體現在有這個傾向,就像剛才說的,以前對建筑不懂、對建筑師不理解,現在又追捧明星建筑師。比如香港房地產這么發(fā)達,但以前基本沒人知道誰是建筑師。也有很多沒什么個性的建筑物,在有了商業(yè)上成功的模式之后便很保守地不斷地被拷貝。其實香港有許多歷史悠久的建筑公司,比如說Leigh & Orange,已經成立一百多年了,可是誰知道它做過什么?它其實做過許多,比如文華酒店就是它做的,但他們的作品基本上都不存在了,都被拆光了。
所以說,中文主流媒體以前基本不談建筑師的,而中國近日時尚媒體則是把建筑師都當宗教人物來膜拜,甚至你可以批評上帝,但你不敢批評明星建筑師,因為會顯得土。其實真的引起大眾興趣也就在這十幾年。但他們又把建筑師當成服裝設計師一樣,僅是追捧名牌,卻不懂建筑的道理。
現在包括發(fā)達國家在內,媒體普遍有個傾向——首先把建筑師變成明星,這個還算好的,但此外又把建筑師當成藝術家。要知道近代對“藝術”的定義就是:藝術家是天才,天才是易受誤解的,天才是不應受限制的,天才是可以為所欲為的。我們若是去挑戰(zhàn)藝術家,就是因為我們土而已,我們是不能批判天才的。但是如果按照這個邏輯繼續(xù)下去,雖然建筑師可以得到很大空間、實現更多作品——例如最廣為人知的Frank Gehry,然后很多政府和公共資源都投放在他們身上,去建筑一些很奇怪的東西。但其實這樣做究竟好不好呢?例如Frank Gehry在迪斯尼做了一個音樂廳,在南加州的太陽之下全部用鋼材來造,導致周邊的溫度增加了15度!這是不是一個對的東西?都沒有人敢去挑戰(zhàn)。
建筑并不是裝置藝術。裝置藝術做的不好,你可以拆掉它、搬走它,用個經濟俗語,所謂界外的影響很低。但建筑不是如此,建筑會很大地影響別人,如果把建筑也當成裝置藝術,把建筑師當成不受限制的天才藝術家,我們就不能挑戰(zhàn)其建筑的其它功能了,這也是我們需要調整的。我自認我做的雜志,在過去十幾、二十年里一直是在捧建筑師的,所以我現在批評自己的雜志。我高興建筑師紅起來,高興現在的媒體都在談建筑師,可問題是我們都沒有談到真正談到核心的東西。
張:你說到香港的情況,其實也有很積極的一面。因為即使老百姓不知道建筑師是誰,其實也不是問題,畢竟整個城市的規(guī)劃不是一個人的設計,對市民來說,重要的是香港的城市規(guī)劃具備合理性,而且是非常綠色的。
陳:因為它的結構緊湊。
張:對,香港是大疏大密。現在香港幾乎所有可用來蓋房子的地全用到了,大概23%、24%左右,經過了一百年時間。而深圳在三十年的發(fā)展中已經用了 75%!你想象兩者間的差距。實際上真正受益的是香港居民。城市要的就是方便、舒適,還有愉悅:英文叫pleasure。香港就是具有城市愉悅。如果一座城市沒有愉悅,你為什么要住在城里?干脆搬到鄉(xiāng)下去了。
陳:我們一直強調的就是城市和建筑的不可分,但一些人只把建筑作為獨立的物體來看。
F:城市和建筑并不是handbag,過時了放下來再去買一個新的么?當然不能。
陳:人們說香港的建筑在消逝,因為不斷在拆,但是香港的城市肌理還在。北京恰恰相反,北京是孤島型的設計,每個建筑物都是獨立的,城市就沒有肌理。這其實是借用張永和的話了。所以城市就變成不方便的城市,交通工具的效率也變得特別低。為什么?太大!越是大,公共交通工具的效率越低,城市人口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用公共交通,而香港則超過百分之七十。所以從現代的角度來看,香港的緊湊是非常節(jié)省能源的。
F:我覺得中國城市大概在五六年前,就是奧運會中標以后,對歷史的概念變了,開始拋棄從前古老的東西。
陳:可能這五六年變得厲害了,不過如果從我的感覺來說,這個時間點要推前得更早。
張:我曾經從書中看到一個說法很有意思,雖然我并不是全部同意他,但他講得特別有道理。有一個法國人叫Francois Jullien,是專門研究中國文化的學者、哲學家,他寫了一篇文章講中西方的時間概念有什么不同。他認為,西方的時間是間斷的,分成一個一個時期,對什么是過去、什么是現在、什么是將來都很有概念,所以對文物的保護以及歷史建筑的保留也都很明確。然而在中國,時空是不拆開的。一個“宇”、一個“宙”,就把時間和空間都包括在里面。西方那種“拆開”的思想方法是科學的思想方法,而中國文化不拆開或者說拆不開,實際上就造成沒有明確的時間階段,時間就是連續(xù)的,就是不斷地更新。因為它永遠是現在的,或者說現在跟過去和未來是重迭的。這個說法特別有意思,如果變成實例就是修房子:外國都是老房子不去動,在其他地方修新的,新老分開,有階段性;而北京修房子都是把老的拆了重新蓋,管這叫“修房子”、叫“保護”。
所以說,為什么我對這個理論感興趣卻又不完全肯定呢?一方面,好象這真的是中西方文化的一個不同之處,以至對“保護”有不同的概念;另一方面,西方的“保護”概念這里沒有,于是北京城也就被更新了。然而,我作為一個建筑師(暫不以文化人的角度)來講,即使北京把舊的肌理、把古城都破壞了,如果能建成一個真的既舒適又方便、讓人享受的城市,我也能接受。
F:之前你提出Frank Gehry的問題,如果你問他:你是不是建筑師?他會說他不是建筑師,他說我是藝術家。
陳:他比較極端,把自己當藝術家。
F:他根本不當自己是建筑師,他不受這個限制。
陳:所以他可以建一個比爾包古根漢博物館,基本不能陳列藝術品。
F:不過如果你看他的平面圖,雖然建筑外面是斜的轉的,但平面圖是正常的。所以他是覺得自己的責任已經達到了。
陳:我其實不是美學角度去談建筑,也不是談個別作品好不好。我剛才談媒體論述的傾向,它們把一些明星級的去捧成藝術家,然后很多公共資源都被投放在一些這樣的建筑師身上,這些人考慮的往往是自己的作品,而不是實不實用、是否影響周邊環(huán)境。Frank Gehry就是典型,他最不管旁邊環(huán)境如何,比如比爾包就是不成比例的。他成功,但不等于搬到別的地方也應該這樣做。比如說,他在紐約設計一個非常大的大西洋碼頭項目,紐約人反對的也不少,最后發(fā)展商放棄了他的設計。
出位成風,許多建筑師只關注自己作品在城市地平在線或遠觀時的效果,而沒有顧及城市肌理和界外效果。
F:但很多新的建筑師會完全跟著這個方向走。
陳:問題就在這里,以前還不是這樣的。
張:其實明星建筑師是一個比較新的概念,現在變成一種文化,等于每個建筑師都要當明星。
陳:這都是我們媒體捧出來的。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建筑師,例如奧地利的Camille Stitte、Otto Wagner,他們是最好的建筑師,但他們教學生不是像現在這樣教的。他們教學生contextualism,就是建房子一定要考慮旁邊的建筑物要怎么樣,要從路面的角度、行人的角度,例如行人走過的時候感覺怎么樣,還不只是從地平線來看建筑。以前這個學科是這樣訓練的,但是后來變質了,受眾和媒體普遍都改變了態(tài)度。這樣有好的一面,但也有它的后遺癥。這些建筑師也有辯護者,很多重點大學和高檔媒體,其實是在替他們辯護的,為他們這種形式主義創(chuàng)新辯護。但是,我們是否應該從社區(qū)的角度來平衡這個討論?
張:對。實際上現在媒體和市場其實完全是在合作的。
陳:媒體和地產發(fā)展商、政府這些決策者合作,然后搬進來大明星,這些建筑不見得都不好,有些也做得挺好,甚至我認為有些地方需要有這樣的東西。比如說上次我在廈門跟當地朋友建議:你們是一個擁有這么多好條件的城市,說不定可以請一位名建筑師來建一個特別好的小建筑物,讓公眾更有話題來談。比爾包、杜拜效應的確是有的,但不是搬到哪里都有用。當年我在臺中的時候就說,你們臺中要建個古根漢博物館,對吸引外國游客來是效應不會很大。誰會為了臺中有個Zaha Hadid的建筑而專程飛到臺灣去看呢?有,但不會多。臺灣就是沒有國際游客,連大陸人香港人在內一年才100多萬游客,一個澳門就有2,700萬!臺中就算做一個Zaha Hadid又怎么樣呢?沒用的。但對臺中在臺灣本土的地位是另一回事。現在臺中將有伊東豐雄的大都會歌劇院,看報導很不錯,說不定有助強化臺中在臺灣本身的城市競爭力,所以說是否需要明星建筑真的還要看具體情況。
張:還有一個里程碑就是北京奧運會。最近有一個中年建筑師Monica Ponce de Leon,密歇根大學建筑學院的院長,我前兩天讀她一篇文章,她認為明星建筑師的時代被北京奧運會推到最高潮,同時也是終結。
陳:希望是終結。但是可能不是終結,現在到處都在思考這個事。明星建筑有時候真的對一個城市有用,有時候則是破壞一個城市,這很難說,但是不能不檢討。不能說你是明星建筑師,我們就不能討論這個事情。
F:你們覺得明星建筑師對社會有什么影響?
陳:剛才我說有些人把自己當成不受任何限制的藝術家,我認為這是不對的,因為建筑恰恰不能完全以藝術家的態(tài)度去看它。建筑師要求的資源特別多,他們能夠考慮整個城市的肌理才好。有些建筑師能做到。
張:還有一點,明星建筑師好象本來就是藝術家,本來就應該特斷獨行的。但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他的作品還是要接受社會批判的。可是現在呢?明星建筑師這種藝術家恰恰和市場合作得更多,他的社會責任感有可能更缺乏,反而完全就是靠名牌效應。
陳:很多時候不單是地產商用他們的名字,明星建筑師也花公共的錢做公共建筑。
F:什么時候開始,landmark這個詞變成人們熱切追求的東西。你的建筑是個landmark,于是我也要建一個landmark,就是要超過你。
陳:字面上的起源我不知道,但是比爾包一定是個里程碑,北京奧運會則是更高峰了。
張:如果將北京奧運會跟比爾包一起看就特別有意思。因為比爾包很小,它只建一個地標,這和歐洲傳統(tǒng)城市是一致的,就是說都是肌理,例如古時候每個城市有一座教堂,后來變成城市都有一座美術館之類。可是到了北京,現在實際上變成全城每一個建筑都要做一個地標。
陳:所以說Bilbao Guggenheim就是現代的Cathedral。我寫過一篇關于香港的文章,說香港不需要新的地標了。地標是好的,如果我們有無限資源,或者一個城市本身沒有特色,建個地標是可以的。但是香港已經有維港、半山,還有中銀大廈等等,地標已經夠多了,實在沒有必要再去建,除非我們有太多錢可以做個西九龍之類的,但并不是非做不可。
F:剛剛你們談到教堂,在小城市里,教堂是最主要的一個地標,而教堂前面的空間piazza,就是從古希臘發(fā)展而來的一個democratic space,人們可以在那里發(fā)言、爭論。然而這種空間的地標已經完全被抹掉了,結果地標就是地標,是我的設計、我的張揚、我的力量、我的作品,而歷史方面的、contextual方面的卻都沒有了。地標受推崇就是因為現在社會太商業(yè)化了,強調那種經濟力量。
張:因為冷戰(zhàn)以后是資本主義的全面勝利,實際上是沒有再批評資本主義了,是吧?
陳:幾乎很久沒有批評了。
張:所以從大環(huán)境看的話,地標那種思想方法也是在資本主義中衍生的,因為沒有任何意識形態(tài)的對立面里。
陳:每個地產商都要把自己的房子做成真的地標或者像地標感覺的東西,往往是破壞小區(qū)的。有些老區(qū)非要做一個地標還不礙事,因為對這個社區(qū)可能是有用的,但是地標沒必要全搞得那么大,也可以是小小的一個公共建筑,例如一個小公園也可以是地標,空間也可以做個地標。
所以我就是強調建筑和城市不要分開談,怎么建好城市比怎么建好建筑更需要注意。
張:這兩者其實是有前后關系的。如果先是一個好房子,城市很糟糕,例如出門很不方便,或者空氣污染等等,里面的人等于被軟禁了。所以首先應該是生活在一個城市里,然后再生活在一個建筑里。城市本身便包含了公共的意思。所以一個方便的城市,公共交通系統(tǒng)的設計應該是有意義的。例如香港的地鐵是最民主的,無論有錢沒錢每個人都坐,并不是說我有錢還要體驗貧民生活,而是因為它比自己開車還方便。
陳:所有城市的形態(tài)其實最后都是由政府決定的,政府規(guī)劃不規(guī)劃、正確的規(guī)劃和錯誤的規(guī)劃,以及它的建筑法則,基本上決定所有城市的形態(tài)。就算美國城市的形態(tài)也不是自由發(fā)展出來的,都是因為有政府給予基本條件做支持,才能建出它的形態(tài)。比如說,因為市政府用城里納稅人的錢把公路及水電等管道延伸到郊外去了,所以才有subdivision、才有郊區(qū)這種亞市區(qū)出現。所以如果這個城市只是地產商在主導,政府沒想法,不會變成好城市,政府很關鍵,絕不可以缺席。
張:說句調侃的話,今天我們可以說“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中國城市”,加兩個字。美國也一樣,即使整個從經濟結構來說,奧巴馬是不是社會主義?他一定是的,他沒辦法。
陳:美國社會本來也有社會主義元素的,它的Medicare、Social Security,都是有社會主義元素的。我們說公共空間,怎么形成好的公共空間?一定有政府的規(guī)劃在里面,市內建筑才能排好,才能共同形成好的公共空間。路多寬多窄基本上就是政府定出來的,如果政府的概念錯了,而政府在規(guī)劃時交通工程思維又成主導,那這個城市就完蛋了,結果變成都是寬公路、直的,甚至還把城市拆掉來做一些穿越性的路。如果好的城市,很多路應該是走進社區(qū)、是終點性的,而不是穿越性的,好的社區(qū)不應該有寬的公路來切斷、穿過。
張:可是同時又不能沒路,封閉的又不行。
陳:路網要密,北京公路網就是不密,所以永遠塞車,現在還要拓寬現有的路。
F:我覺得空間很重要,城市本身就是一個空間問題。然而現在的城市空間其實只是建筑設計以后剩余下來的,跟城市居民的利用沒什么關系,這就是我們說的社會責任問題。
陳:我認為這里面有認知的誤區(qū)。北京的整個規(guī)劃造成現在所有孤島型的建筑,每個孤島自己都有商場,都有寫字樓,都有住宅,現在很多都是這樣。孤島型建筑旁邊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景觀,弄點假綠地什么的,這些綠地不能用,更不能形成有意思的公共空間,所以老百姓都不能在里面生活的。這些景觀都是給開車路過的人看一下——“哦,挺好看”這樣而已,城市結構不連貫,導致商業(yè)都受影響。一個很大的商場可以經營得很好,而中型的商場每個都是孤島,就做不下去了。北京商業(yè)有問題很多就是因為孤島都是分散的。我們以前覺得香港太擠并不好,但現在看來說不定有它的好處,比如尖沙咀、銅鑼灣,各種街道大家都可以穿過、可以走路。北京都沒有,很少有一條街是這樣子的商業(yè)街道。
張:現在北京城里這些交通系統(tǒng)不應該叫街道了,應該叫路。
陳:都是寬的路,沒有生活感的街。
張:其實街道不光是為了交通,人還可以在里面做其他活動。而北京現在還沒有街道作為城市空間。
陳:街道窄一點,大家可以逛,市面就繁榮了。北京都是穿越的路,中間攔死,怕你走過去妨礙交通。如果交通是給人家?guī)У浇K點的話,北京的這些路就是讓你穿過的,完全是把城市切斷了。北京的問題很大。在1956年以前,北京是個中世紀前現代城市,然后一直錯錯錯,錯到現在只能是這樣子。所以也很難救回來,它的形態(tài)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有些香港人來這里覺得它很雄偉,因為它路很寬,建筑分得很散,看到很多天空,于是覺得這完全是另外一種城市,甚至覺得它有它的一種美。這些我都不否認,但這些對生活卻是不方便的。如果你是有司機開車,前面有警察開道,你可能覺得北京還可有氣派,感覺很威風。
F:但這些會不會是經濟發(fā)展中不可避免的過程?在發(fā)展開始的時候只顧我自己的東西,旁邊的東西我不顧。
張:其實不是,我認為這還是意識形態(tài)造成的。
陳:這是意識形態(tài)和認知的問題。本來可以不這樣,上海就不是這樣的城市,香港不是,臺北也不是。
張:實際上,現在的城市規(guī)劃的本質是反城市的。
陳:北京就是典型的,也影響著所有中國其他大城市的興建。
張:這里面包含了對商業(yè)的不理解。因為城市一開始就是十字路口大家擺攤兒,我賣黃瓜、你賣玉米,咱們倆沒錢,還可以交換,就是交易或生意,這是商業(yè)和城市的關系。之后開始密度增長,因為集中了才可能有效地進行交易,交易多了你就住下了,就形成城市。北京在這方面是最典型的,你可以看出來它的發(fā)展與城市密度是矛盾的,永遠是消極的態(tài)度。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都是這么一態(tài)度主導出來的,可是真正城市的質量就沒有了。
F:除非是Hong Kong Plaza,特別密,香港開發(fā)的,還有東方廣場。
陳:對,我說北京是一個孤島型。所謂孤島就是,比如你坐個車才能去這個地方,辦一件事情你就走了,要做另一件事情必須去下一個地方,結果就造成旁邊的商場就死了。東方就贏了,恒基就死了,會發(fā)生這種情況,因為大家都是孤島。
F:我現在覺得北京是一個密度問題。每個建筑都是扯得很開的。
陳:住西邊就不想來東邊,住東邊就不想去西邊。
張:太不方便了。
F:那么,一個livable city應該是怎么樣的一個地方?
陳:本來城市都是演變出來,沒有說一定要怎么樣,但是現在我們的觀念在變。我年輕時覺得美國那種亞市區(qū)大概是最好的——兩部車子,一個小房子獨門獨戶那種。現在卻發(fā)覺適當的密度是需要的,就是不能太分散,然后最好這個社區(qū)混有不同年齡的建筑物、混合的階層,因為這種地方不同的商店就會出現了。如果都是孤島,社區(qū)空間都是一個商場的話,里面的東西會變得很相同;如果是混雜的社區(qū),里面的生活會很豐富,還要有一些比較有趣的小的公共空間,比如說有個小廣場,步行就能完成很多事情。
F:從前我們談城市或者學城市的時候,覺得密度是壞事情。
張:其實美國很多城市如今也面對這個問題。
陳:美國很長時間以來都在討論要分散人口。
F:我們回頭看的話,香港、上海,在城市方面實際上是成功的,因為密度高,能夠了解密度和城市的關系才可以把城市真正的性格顯露出來。
陳:以后更多人會搬到城市來住,現在城市人口已經超過世界人口的一半,而中國還有城市人口一倍以上的人在未來15年要搬進城市來,我們只能夠建一些緊湊的城市,密度相對高的,不一定像香港那么高。但是如果不建這種城市的話,我們所有的郊野都完蛋了,農地都完蛋了。
張:這個其實有一個數字,不是很準確的,但是基本說明這個關系——我們設計房子的時候有一個概念叫“容積率“,意思就是說你有一塊地,上面蓋的房屋面積是這塊地面積的多少倍。北京大概是3,等于你有這么大塊地,上面可以蓋三倍。曼哈頓是6,香港大概是12。
陳:香港的市中心,比如說香港的指數是10的話,下一個密度大的城市東京、新加坡、慕尼黑、紐約,二點幾而已,差太遠。所以香港是太極端的一個例子了,我說高密度其實并沒有到香港這個程度,我們可以隨便拿個中國城市、歐洲城市或是亞洲城市舉例。
F:北京在密度上是失敗的。例如一個服務員住在五環(huán),在三環(huán)上班,他每天工作七八個鐘頭,上班要差不多兩個鐘頭,下班回家又是兩個鐘頭,七個鐘頭差不多變成十二個鐘頭。
張:北京大學一個學生在大概四年前做過一個關于上班時間的調查,當時是單程平均差不多58分鐘左右。路程上的時間消耗很厲害。
陳:很厲害,真是太厲害了。
張:可是你看走的距離還是沒多遠的。
F:尤其現在再沒人騎自行車了。
張:因為城市太大,也因為立交橋等騎車不方便。
陳:我覺得這十幾年城市規(guī)劃的時候,其實大概知道有些東西是不好的,但卻只能做成這樣子,因為城市已經定型了,又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拆掉的。但有些方面我們應該多些思路改進。比如說,一個城市就算建得很好,但是如果里面的階層太統(tǒng)一,市里就請不到麥當勞的服務員了。這樣就成問題了,你要請個清潔工每天花兩個小時從城市外進來。美國的Boulder,比如說,Colorado中產階級,Yuppy城市,就請不到人了,那也是不好的。所以我覺得相對的混合是好事。
張:本來消費也不是每天要買LV的包,你更需要吃個5塊錢一碗的面。
陳:對啊,街口有個小攤之類的,是好的。所以現在有這種想法認為,不能大面積地不混合,以前受Zoning限制等都可能會有問題,商業(yè)和住宅也不應該分得太開,這些都是政府要做的。
張:的確如此。以前我接觸過的例子,像日本、德國,其實香港也是,首先要有公共住宅,然后很嚴格地控制,比如收入高的不讓你住進來。而這種方式在有些國家 ——例如社會福利最高的瑞典——它認為這個方式就有缺點。就像你講的,這樣會變成這一片都是窮人。所以瑞典就實行住房統(tǒng)一蓋,如果你有錢就自己來付整個資金購買,如果你是窮人則由政府幫你付一部分租金,所以富人、窮人就住在一起。我覺得他們這方面做得很好,所以我還是信社會民主主義。
陳:北歐的社會民主這個方式最好,上世紀初,維也納已經開始將政府建的福利房和普通私人住房混在一起,所以沒有標簽,住在里面的小孩不會說我是貧民窟出來的。在荷蘭阿姆斯特丹也是如此,而且荷蘭的公共建筑意識很好,如果一個房子公家買下來決定要重修、重建,旁邊的私人業(yè)主也馬上自己修,這樣大家看起來都好。我們以為香港可能做不到這樣的事,但是不見得,香港地產商李嘉誠曾經拿了溫哥華世博的地,政府要求他用20%幾建福利房給低收入人群,他都同意。于是同一個區(qū),很貴的房子和福利房建在一起,這就是香港建筑發(fā)展商做的。但他們在香港會提這個么?
F:香港不可能。
陳:為什么不可以呢?政府要求你,而開發(fā)商又是有利可圖。
F:因為香港的做法是,如果你要發(fā)展城市里某地的時候,就把里面的原居民遷到其他的地方。
張:對,北京也這樣。
陳:就是要窮的出去么。法國巴黎城市外面都是窮人,有色人種住在一起,結果反而出現很大問題。
張:美國郊區(qū)的容積率是0.3到0.4之間,你看差多遠。
F:不過我覺得在當今中國,你要把有錢人跟普通老百姓放一起,人們還不干呢。
張:對,現在就是封閉形勢,英文叫Gated community。
陳:但是開明的市政府是可以做得到的,就是要求地產商。并不是說要把房子建得難看。北京也有國瑞城,它就是把回遷房跟商品房建在一起的,用來賣的房子稍微好一點點,回遷的差一點點。對面的新世界是香港人做的,就做得很爛,故意在同一區(qū)把回遷的房子做得特別難看,來凸顯他賣的房子好看,效果反而很差,因為大家覺得好的房子旁邊就有些很爛的房子。國瑞城是政府建的,它的回遷房跟賣的商品房,建的差不多樣子,整個區(qū)現在非常好。所以并不是做不到,其實這樣做對商業(yè)更好。
F:所以現在回到我們的社會責任問題,建筑師怎樣面對外面的環(huán)境?面對政府的規(guī)劃,他們能做的是什么?
張:實際上我覺得建筑師單方面不是決策人,可是建筑師如果真正把自己專業(yè)意見講出來,而不是僅僅追隨市場,然后商人、政府、建筑師、使用者,每個人的意見都拿出來一起參考,就有希望了。
陳:對,這四方面都不要缺席。
張:缺一方是不行的。所以缺了設計方也是不行的。
陳:不能缺,而且很多時候可能是認知問題,說不定建筑師提出對的建議,商人也會接受。往往他們是不知道怎樣才是好的,比如怎么去省能源、怎么做對綠化好?這種問題可能只有建筑師能提,商人不會提,包工不會提,結構工程師不會提,只有建筑師能提。他必須要提出來,首先要做到這一點,然后政府要懂,消費者要懂,反過來商人其實是可以跟著大家走的。
張:其實有點像醫(yī)生——有的人說“我沒病”,那醫(yī)生不能就說“好吧,你沒病”。醫(yī)生是要講:“那我跟你解釋,你為什么有病。”就是說,你可以不聽我的,但我應該說出來。所以這其實就是社會責任。當然想要做到這點并不容易,因為建筑師也有自己的利益。本來我蓋房子有利益可賺,結果因為我不同意政府和業(yè)主的意見而失掉這個項目,那等于失掉我自己利益,這樣不劃算——這樣想就不行了。所以建筑師必須真正把對建筑的理解、對城市的理解作為自己工作的一個指南。妥協(xié)是一定有的,但妥協(xié)是有基礎、有原則的,否則就不叫妥協(xié)。因為只有你知道自己的原則,你才知道該讓多少;如果你從開始就沒有原則的話,那其實根本就不存在讓步,你就全都放棄了。
陳:你覺得現在的年輕建筑師他們有這個想法嗎?
張:我不能說“完全沒有”,可是我覺得現在的社會功利心很重。還是因為剛才講的,冷戰(zhàn)后大家看到的是資本主義的勝利,當然人們不講資本主義,他講是市場,講競爭,那就是十分殘酷的——我把你干掉,然后我上去,大家追求的都是成功。我覺得我們中國人在這方面比較厲害,因為我們有一種文化傾向,英文叫conformism。
陳:跟著主流的行為和價值走。
 張:其實大家認的是一個東西。在中國對功利的追求比美國還厲害。有些美國人就是“我掙不了多少錢,我安心生活,我就這樣了”。中國沒有這個,大家全都是一個目標,這個目標就是成功。所以總把別人都看成對立的,缺乏社會精神,社區(qū)精神,城市精神。
陳:建筑和規(guī)劃并不是奢侈品,貴到普通公眾不能用,相反恰恰是公眾最需要的,不能說我們在發(fā)展中就不用。舉個例子,前陣子有人說,可惜十幾年前當初在做金融街的時候還不知道有CBD這個概念,金融街拆了很多好房子,做了個不好的區(qū),如果當初有CBD的概念就會建得好一點了。然而事實上,CBD這個概念是 30年代早就有的。所以公眾很需要了解這些知識。但現在我們做了這么多城市設計之后,已經有了許多經驗和教訓,而將來還有5億以上的人口在未來15年變成城市人,因此我覺得我們的目標應該在建好新城新區(qū)。如果我們現在的理念好一點的話,希望下一輪的新城新區(qū)能做得更好一點。
F:建筑現在被大眾看做一個奢侈品,跟LV的包差不多,首先這個概念要改。其實社會責任正是涵蓋在這里面,建筑是要人住得舒服,是communitarian ideal,使大家能夠共享一個好的環(huán)境,能夠互相生存,能夠生活方便,你要是把它看做奢侈品就錯了。我覺得現在概念不好的地方是,例如人家問你家什么樣,你不說家有多舒服、房間多高、怎么開闊,你說“我是四萬一平方米買的”。這個概念不改的話,前途就不健康。
張:我現在在做的兩件事比較有意思。一個是帶著麻省理工的學生做的,花一千塊美金蓋一個房子。主要是針對貧困地區(qū)的,也不光是中國。其實現在中國的情況普遍并不是最差的,然后像印度、非洲也都需要這樣的房子。一千美元聽起來很少,可是對于有些地區(qū)來說,一千美元已經不少了。另一個項目是我們在深圳的一個競賽,要求把一條60米寬的路改窄。當時沒有第一名,我們和別人并列第二。其實現在60米寬的路到處都是,都不算很寬,上百米的都有。但這個尺度其實已經沒有城市空間質量了,所以研究怎么給它改窄。我對這個競賽特別感興趣,實際上一開始是讓我當評委,但我說一定要參賽。
陳:深圳政府怎么有這個想法,把寬的街道改窄?
張:現在政府里有些人眼光挺遠的。我感興趣是因為這不是一條街的問題,中國有無數條街以后都需要改窄。
陳:會不會把路網弄密?
張:這就是我們在做的第三個項目。不是在深圳,因為城市結構一旦定了,就特別難改。我們的項目是在上海嘉定。因為在郊區(qū),密度沒那么高,城市的界面跟建筑的界面要有更多才對,否則就是典型的工業(yè)園,太散了。所以我們做40米×40米的小街區(qū),接觸面特別多,現在已經在做建筑設計了。其實“街區(qū)”的概念是歐洲的,由“block”翻譯來的,中國以前沒有這個概念。典型的歐洲街區(qū)例如柏林的超大街區(qū)super block,也不過只有200米×200米。但在中國,像北京原來最小的街區(qū)都有600米×600米,現在新的都是800米×800米。
陳:那沒辦法走車的。
張:對,交通也是問題。那樣的社區(qū)適合做封閉型的,城市實際上就變成社區(qū)與社區(qū)之間的剩余空間。所以我們在嘉定做這樣的項目,就要有政府和開發(fā)商各方面的支持。
陳:所以他們政府還是很有眼光的。本來城市建設應該做一個傳統(tǒng)城鎮(zhèn),有街區(qū)生活,街道比較窄,路網比較密,但很多政府的工程的想法是剛剛相反的。所以說那邊的政府已經有新的想法了?你們怎么說服他的?
張:不,他是比較特別的。現在嘉定是個區(qū),區(qū)長是同濟大學畢業(yè)的建筑博士,我跟他一起工作若干年了,所以我把我的概念講給他就比較容易。
陳:希望你這次設計成功,然后其他的中國城市知道原來這樣才能在商業(yè)上、宜居上都成功,就會學習。不然就只會學北京這套。
F:這是真正的小康了。
陳:對,就是livable,真正宜居的城市。
張:以前我們批評一些人,特別是上海人,說他們就是“小市民”。但現在我發(fā)現,應該就是要當小市民,你本來就是啊!
陳:不然你是什么呢?還是農民嗎?當然不是了!
張:所以現在我們就應該是為小市民服務。我也不認為建筑師都應該給無產階級服務,不是說不為他們服務,而是說建筑師應該是為全民服務,對象是闊人并不是問題。如果闊人有這個財富,你給闊人設計城市也是讓財富得到合理的使用。但現在問題是,在中國的城市你再有錢也沒用。就像今天,我要是開個勞斯萊斯過來,也得堵一個小時,我也沒有其他辦法。
F:在城市問題上,有錢沒錢都一樣,完全平等。
陳:我接觸過一些規(guī)劃官員,其實他們都知道問題的癥結所在,但他們說沒辦法,最后決定權是官員和地產商決定,消費者、建筑師、媒體都太沒力量了,最后就是某方拍板要這樣做,或者地產商要這么做,他們就跟了,連做政府規(guī)劃的那些人都覺得很無奈。
F:他們是被地產商說服了。
陳:你剛才說的那些好的理念他們現在都知道,不是說好象十年前建金融街的時候他們還不知道。
F:不是不知道,他們也曾有很多失敗的例子,老百姓現在也會說話,所以責任不只是在于建筑師。
張:像剛才說的還要加上媒體,媒體的力量太大了。
陳:就像我說的,從以前不管建筑師到捧建筑師,現在我們需要第三種認識,真的要知道城市和社會責任對建筑的意義。
F:環(huán)保也一樣,以前不流行環(huán)保,現在媒體就把環(huán)保變成生活消費品。
張:對,你提到環(huán)保問題,我現在覺得環(huán)保在中國還是不夠fashionable,不夠時髦,或者只是說著時髦,如果大家都會做,人人都要標榜自己環(huán)保,其實倒是好事。
陳:其實也是需要政府。現在巴黎政府鼓勵小洋房業(yè)主挖地下能源,電燈、空調什么的完全都用地熱。政府貸款給你,還有其他資助,所以有些小家庭就在做這個事情,不但可以省能源還可以省錢,這種事如果沒有政府鼓勵就真的很難。
張:像我自己在美國開一輛豐田PRIUS,油電混合的,政府減三千多美元的稅,如果在歐洲,這個數更大,他鼓勵你環(huán)保。這車在中國也有賣,但我只在街上見過一輛,非常少。因為它貴,跟買一輛BMW價錢一樣,那中國人就干脆買BMW,他不會花錢買這個車。
F:我們需要一些不一樣的策劃、不一樣的設計,好比深圳的寬街改窄,或者嘉定的新城區(qū)項目,建筑師能夠說服政府和發(fā)展商、后者知道做這個事情的必要,才能將城市空間有效利用起來,扭轉整個局面。。
陳:美國有些新城建成小城鎮(zhèn)窄街道的樣子,也有把大型鞋盒型的有蓋strip mall拆掉,重新變成街道型的市集。
F:北京有很多新項目,那么多新的shopping mall,而且通通都是豪華的,太可怕了。
張:都是同樣的店啊,生意怎么做啊?
陳:沒法做啊。
F:怎么回頭?
張:我還是比較樂觀的,因為我在工作里接觸各種人,最終的問題是每個人的利益問題。以前有人貪污,說明他對這個地方沒有一點兒信心和希望,反正賺完錢他就跑了。可現在的情況是不論商人多貪婪,他準備在這里扎根,事業(yè)在這里,他的態(tài)度就會改變。因為這個城市的質量和他自己相關,喝水他可以自己喝純凈水,但空氣是共享的,和所有人一樣。另外政府官員的知識化專業(yè)化程度等等也有積極的變化。雖然這個變化進程不會很快,但總是有些好的跡象。城市有自己的游戲規(guī)則,很多是沒法改的,例如路的寬度。可是漸漸地開始有松動,首先是覆蓋率。按照目前標準的覆蓋率,一塊地只有30%能蓋房子,其他的都不蓋,路又寬,那這兩個房子就沒辦法做了,沒有街道也沒有密度。現在覆蓋率放寬了,我們的項目能做到50%,那就好多了。還有一些游戲規(guī)則也慢慢在改。因為太慢了,所以不能太樂觀,可也并不是鐵板一塊。
陳:國外現在在fill in,就是在城市空間填東西進去,把密度增加,讓沉悶地帶都火起來。我也說過,北京是一個布滿了綠洲的沙漠,北京有很多好的東西,許多綠洲,但每個綠洲都只能做一件事情,你做完就要去別的綠洲,這期間要經過很多沙漠地帶,經過很多莫名其妙的蕪糊地帶。
F:你們覺得中國還有什么城市是比較好一些的?
張:還是有,就是被改造比較少的。
陳:發(fā)展比較慢的,起步比較慢的。
張:浦西還是很好的,浦東和北京一樣。
陳:對,浦西原來的格局還在,沒有被過度破壞。比如說有的城市起步受阻,如廈門,反而有機會。(完)
來源:陳冠中·新浪博客
 相關鏈接:香港城市發(fā)展的一些經驗與教訓(作者:陳冠中)
  (責任編輯: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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