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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中國科學院院士、東南大學建筑研究所所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齊康
日前，專程赴福州拜訪了中國科學院院士、東南大學建筑研究所所長、著名建筑學家、杰出的建筑設計和城市設計大師齊康教授，并就歷史文化名城的保護、建設和利用作了訪談。
一、中國的歷史文化名城保持自身文化特色，重點是提升對城市文化特色的關注度
記者：齊老師長期從事建筑和城市規(guī)劃領域的科研、設計和教學工作，是我校建筑學國家重點學科“建筑設計與理論”的學術帶頭人。您不僅設計了南京雨花臺烈士陵園記念館、南京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鄭州河南省博物院、福建省歷史博物院、沈陽“九、一八”紀念館擴建工程等等近百處建筑作品，還主持完成了蘇州干將路、常州延陵東路等地段的城市設計。而且早在1992年，您就在《東南大學學報》上發(fā)表了《城市的文化特色與城市設計》的論文。請問齊老師，中國的歷史文化名城如何保持各個城市自身的文化特色？
齊康：城市形態(tài)是社會多系統(tǒng)作用于城市所表現(xiàn)出的物質和精神形態(tài)。它不只是城市外部的、內部的形式，有形的表現(xiàn)，而且包含了更廣的文化內涵。
一般地說，城市的特色是城市物質形態(tài)內外空間形象的表現(xiàn)，它既是外在的又是內在的。在城市的生存和發(fā)展過程中，人們不斷建造適應人們生活的人工建造環(huán)境，不斷改造所形成的環(huán)境。城市的社會價值觀念也隨著城市的發(fā)展而發(fā)生變遷。于是，在城市的物質精神文化在保留和更替中循環(huán)往復，并不斷積累，在這一歷史過程中逐漸形成能使人們懷念過去、研究過去、品賞其意義、共同認可的得以保留的歷史價值。城市在很大程度上說是歷史性的，不管是老城還是新城，新城也同樣具有歷史性，對美國來講新城就是有歷史性的。因此，歷史名城的文化需要傳承，因為人類最大、最高的精神層次是智慧與情感。
我寫過一篇文章叫《城市文化的特色》，每個城市要關注自己的文化特色。譬如說徐霞客是江陰人，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旅行家和文人，《徐霞客游記》是我國重要的文學遺產，各方面價值都很突出，讓江陰人感到自豪，于是塑了徐霞客的雕像，成為江陰特色城市文化景觀。譬如一提到襄樊，人們就聯(lián)想到諸葛亮和三顧茅廬，譬如一講到荊州，人們就聯(lián)想到“關羽大意失荊州”和大戰(zhàn)長坂坡。譬如一提到杭州，人們就聯(lián)想到岳飛、岳墳和后來的鑒湖女俠秋瑾。我的祖籍在天臺，天臺也出了著名的濟公和尚，濟公行好事的事跡為所有的人傳誦。歷史的故事、歷史的事實會顯眼在我們眼前，特別是很多英雄事跡。這些人物呢，刻畫在每個老年人身上、中年人身上、兒童的身上，他們才能成為一個真正有地區(qū)特點的中國人，所以每個人身上都錄下了地區(qū)的特點、錄下了文化的特點。
我國歷史悠久，每個城市都富有名城的特點，卻不是每個城市都叫名城。能不能成為名城，關鍵就看各個城市對自身文化特色的關注、傳承、體現(xiàn)。
二、發(fā)展中國城市文化特色要尊重各民族文化，塑造文化特色要從娃娃抓起
記者：十七大報告指出要“加強對各民族文化的挖掘和保護，重視文物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您覺得可以從哪些方面入手？
齊康：我國是個多民族國家，各個民族的歷史和文化在不同時期不斷變遷和交融，共同組成了中國悠久的歷史文化。我非常喜歡岳飛，岳飛抗金的故事被人們廣為流傳。但是哈爾濱要建設金上京歷史博物館，幾年金朝的歷史，紀念館中的重要人物正是岳飛抵抗的金兀術，當時我就想怎么打我們岳飛的人還要給他搞紀念館啊。可見，各民族都有自己的歷史文化，都有自己的歷史文化遺產。中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發(fā)展城市特色要尊重多民族性。在中國的歷史發(fā)展過程中，有先進文化和落后文化的差別，有發(fā)展和次發(fā)展的差別，有民族之間斗爭和融合的過程，所以我們當今談和諧，就是要把各種文化融合在一起，用一種和諧、共生、辯證的觀點來看待各個民族的特色文化的發(fā)展。
發(fā)展城市特色文化，就要重視物質文化遺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缺一不可。就南京來講，如果沒有中山陵，沒有明孝陵，沒有南京的城墻，沒有中華門，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南京是什么樣子的。可見，要注重城市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但是，各個城市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也很多，例如地方戲曲、歌唱，以及流傳下來的大量的民間故事，對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我們也要給予足夠的保護。我在國外旅游的時候，遇到許多文化大家，他們退休以后選擇學習建筑史。所以，我提出一個口號——學建筑要從娃娃開始，從小開始普及知識。
三、平衡傳承與創(chuàng)新，解決古城保護與旅游開發(fā)有機持續(xù)結合的問題
記者：我們旅游系曾經與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全國委員會聯(lián)合主辦過一次國際會議，主題是“文化遺產保護與旅游發(fā)展”，會上各國專家都認為這是一個世界難題。齊先生不只是建筑大師，也很關心旅游事業(yè)，還在武夷山、黃山設計了不少旅游建筑和度假酒店，可以說是我校最早研究旅游的專家之一。請問齊老師，如何才能將古城保護與旅游開發(fā)有機持續(xù)地結合起來？
齊康：為什么要研究名城呢，因為研究名城可以向全民族提供文化的教育和建筑的教育。旅游也是一種教育手段，旅游既是休閑，又是傳播知識的手段。建筑學科是一種寬的學科，歷史是一面鏡子，是一個教育。歷史對文化的傳承不是直接照射到每一個人身上，它像一個三棱鏡，是光線折射以后照到每一個人身上的，所以，教育國民愛護國家、愛護民族就要從點點滴滴的故事、傳說、物質文化和非物質文化傳播到每一個人身上，傳播到每一個人的血液里。
旅游是人們情感交流的過程，能夠促進智慧的增長，促進文化的傳承，促進文化的轉化，還可以在這個基礎上進行創(chuàng)新。當我們回憶到過的城市，或新來到一個城市時，其中最敏感、新鮮而刺激的感覺是城市形象的標志，歷史性的古建筑、著名的公共建筑和廣場。它們引起人們視覺形象的反應，給人們以深沉的記憶和聯(lián)想。城市中繁華的街道，構成城市內地區(qū)的特色，人群的精神面貌、情趣等構成的氛圍引起人們的興趣和注視。城市特色標志物都會引起人們的注視、記憶和回想，在那些大城市、特大城市中，這種標志符號又分層次、分地段，用城市地區(qū)的特點來表現(xiàn)——這就是城市景象。
旅游開發(fā)注重的是發(fā)展。在當前的文化潮流下，出現(xiàn)一種“仿文化現(xiàn)象”，就是建設一些過去沒有的文化建筑。當然這個“假文化”或者是模仿的文化是不是歷史的鏡子，我認為這樣的做法是可取的，可以去仿古，但是一定要做出文化特征。雖然文化復興和文化仿造是有區(qū)別的，但作為旅游來講其性質又有不同，旅游就是休閑。譬如南京的閱望江樓，歷史上是不存在的，有記載但是并沒有實物，現(xiàn)在通過設計展現(xiàn)出一個文化景點，五十年后閱江樓就會成為一處古跡。再譬如說西安曲江遺址的保護，雖然遺址用圍墻圍起來了，但是周邊用于房地產開發(fā)利用。還有，西安芙蓉園，花了13億打造全新歷史景觀，很快就收回了全部投資，還成為了當?shù)刂匾穆糜吸c，游客云集。因此，對待古城保護和旅游發(fā)展時要用科學的態(tài)度。
四、用科學的措施和健全的法制保障歷史文化名城的保護與發(fā)展
記者：就您所研究的領域來說，您覺得如何保證歷史文化名城在建設過程中保持自己的個性特色？請您列舉幾個例子。
齊康：名城的保護和發(fā)展要采取科學的措施。譬如土地的開發(fā)會涉及到地下文化的發(fā)掘，地下文化的發(fā)掘又牽涉到房地產商的利益。因此，地下文化的發(fā)掘容易被利益掩蓋，被搬掉或者被偷藏，甚至于被偷偷毀掉，這種情況是存在的。南京建設中國人民銀行建筑時，地下發(fā)現(xiàn)很多木樁，以我的觀點應該保留，效仿羅馬車站里保留古代遺跡。我國各地擁有眾多的悠久歷史古跡，一面講保留，一面又在不斷破壞；一面講五千年的文化，一面也有人銷毀了古代的文化。保護古文化是要有國家的富強作為基礎的，當前的發(fā)展是具有兩面性的：一面性是破壞，一面性是保護。因此，當前必然要在保護中的發(fā)展，在保護中繼承歷史文化，這樣才是一種科學的態(tài)度。
名城保護與開發(fā)需要協(xié)調。譬如在西安附近蓋黃帝陵，為了紀念歷史過去，可以適當?shù)慕ㄔO一些，但如果把整條街都復古，就必須進行仔細的研究。蘇州干將路3.7公里長，當時設計的時候提出蘇州建筑不能做24米高的大屋頂，因此，在設計過程中我盡量采用“蘇州風格”，后來被其他專家稱為“齊康風格”。當時冒了極大的風險，歷經八年，今天參加世界建筑師大會的專家來蘇州考察，認可了成果。同時，我還認為傳統(tǒng)的基礎上必須創(chuàng)新。又如常州有條延陵東路，設計完全是傳承的創(chuàng)新，是“新常州風格”，但是延陵東路邊上又建造了一座巨塔，體量過大，未經過深思熟慮。又如夫子廟，在不適合的地方新建一個牌樓，掛了很多紅燈籠，但卻沒有任何文化特色。又如中華門城堡是古代的偉大創(chuàng)舉，它是世界最大的城門，但是卻擺放了許多人偶，影響景觀，這些人偶無法促使人們了解更多關于它的歷史。又如太平門曾是太平天國打南京時戰(zhàn)爭最激烈的地方，現(xiàn)在缺少合適的解說系統(tǒng)告訴人們這里的歷史特色。因此，我認為歷史文化名城的保護是傳承、轉化和創(chuàng)新的過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有傳承問題，是個新陳代謝的過程。落到現(xiàn)代城市上，城市的個性從哪里來？我的口號是：地區(qū)的、現(xiàn)代的新建筑。然而，我們現(xiàn)在城市一概標榜的都是高樓大廈，高樓成為今天城市品牌的特征。但是，世界上優(yōu)秀的歷史文化名城大多不是如此的。
歷史文化名城應制止一切過于商業(yè)化的活動。我們說商業(yè)有文化——商業(yè)文化。譬如南京市區(qū)到祿口機場，從世紀廣場標志一直到機場，一共有290塊廣告牌。然而歷史名城歡迎外地人到南京來并不是用廣告牌來體現(xiàn)，廣告牌是利益驅動，密集的廣告牌宣傳效果并不理想，相反還對城市景觀造成了巨大影響。我是非常不贊賞在歷史名城里用大的廣告牌，毀壞了我們南京城的名譽了。巴黎沒有這么多廣告牌，羅馬圣彼得廣場也沒有廣告牌，它們不都是世界歷史名城嘛。在中國除了天安門廣場以外，別的地方都有廣告牌。其實一個城市的真正品牌在于它的內在形式，它的特征，它的形象，它的歷史，給人們的記憶；你沒有記憶，靠廣告來增加記憶那是不科學的。因此，歷史文化名城的保護要有科學的態(tài)度，不要把歷史名城商業(yè)化，不要給歷史名城帶來過多非原真的特征。
為了對歷史文化名稱的保護與發(fā)展提供保證，需要健全相關的法制法規(guī)。中國建房的數(shù)量世界第一，從整個城市的角度卻顯得凌亂，不規(guī)整。城市就是一種社會，需要統(tǒng)一，如老巴黎一樣，以法制來規(guī)范人們的保護和開發(fā)行為，以體制來支撐。中國規(guī)劃網福州3月15日電
(責任編輯：白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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